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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平:新旧约文化视点与中外文学精神描述(附视频与点评)
发布时间:2011-04-05作者:本站 关注度:[]来源:本站

新旧约文化视点与中外文学精神描述

杨金平

来到这里,既感到亲切又感到陌生。亲切呢,是我也曾经作为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听过老师做学术报告;陌生是因为我们上学的时候没有条件这么好的学术报告厅。

三十年前,我就读河北师大中文系,有一次外国文学课留作业,要一人写一篇文章,就算是一次成绩。我记得我当时刚看了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巴黎圣母院》让我感触挺深,我就草成一篇文章,把我读《巴黎圣母院》的感受写了出来。《巴黎圣母院》带给我最强烈的感受就是围绕吉普赛女郎艾斯梅拉达有一系列的人物,这些人物阴差阳错,无论主观还是被动,他们都构成了毁灭艾斯梅拉达的因素。

今天,如果在坐各位也去读这个长篇,产生的感受没准跟我三十年前的阅读感受一样,那就是人对命运的荒谬感:把爱情看得像空气一样重要、爱情在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艾斯梅拉达,她把心掏出来,爱的那个人,国王的侍卫队长弗比斯,这个人长得风流倜傥,少年英俊,恰恰就是一个把爱情当游戏、玩弄异性的高手,他对艾斯梅拉达没有一点真心,而且到最后,把艾斯梅拉达吊到绞架上,执行任务的就是这个弗比斯;而艾斯梅拉达最不能把自己的爱情之门向谁打开的人就是那个在心里最爱她、惜她如命、对她疼爱有加的加西莫多。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加西莫多是一个丑八怪,就因为外形是个丑八怪,这个内心善良、最为忠心的人被吉普赛女郎关在了爱情的大门之外。人类的心态和行为有的时候真是荒谬,人类自身的智慧在很多情况下都无力应对这个荒谬。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留待我们后面去分析。

还有一个人物,就是让《巴黎圣母院》这个浪漫主义的长篇小说具有了浓重的现实主义色彩的人物,这个人物就是巴黎圣母院教堂的主教克洛德·弗罗洛。这个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的性格非常复杂,复杂到了天堂和地狱里的光景都在他心里出现过。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因为他的家乡发生过一次霍乱,年轻的他回到家里,看见父亲母亲都死了,而自己的小弟弟正趴在母亲的尸首上一边拱奶一边哭啼,活像一个嗷嗷待哺、扑在母猪身上的小猪崽。年轻的教士就把小弟弟抱起来,从此他就既当爹又当娘地抚养这个孩子。敲钟人加西莫多也是他收养的一个弃儿。克洛德·弗罗洛这个人,就这点来说,谁也不能说他是一个不好的人,克洛德·弗罗洛的心地和行为令人钦佩敬仰。但是人类似乎没有能力把持自己行在正道上,原本不错的克洛德·弗罗洛身上出现了病变的倾向,他抚养两个孩子的时候正值他的青春期,生理机能都成熟了,像各种生命在春天里生机勃勃。作为教士他要虔诚,再加上抚养两个孩子他需要拿出足够的精力,因此他就拼命地压抑自己。压抑的结果是,当艾丝美拉这个美丽的女郎出现在街头的时候,他一看见,他的整个人生就翻江倒海地迷乱起来,他身上被压抑了很久的人性和欲望,像狂潮浊浪一样扑了上来。这个时候,经过压抑再翻涌上来的人性就不是一种正常的情感,可以说扭曲和变态就是它的全部内容。因此,对艾丝美拉达,在不洁的意念支配之下,他就是要充满淫欲地占有,而一旦得不到,就要把她置于死地。在中世纪,神职人员权力很大,他可以干预政权,将艾斯梅拉达置于死地,阳谋和阴谋克洛德·弗罗洛使用了不少,至关重要和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位主教都发挥了。

还有一个让人无法言传、无以述说的感觉,那就是艾丝美达并不是一个吉普赛人,她是被吉普赛人偷了,她的身生之母,一个被男人和爱情欺骗了的女人,把艾斯梅拉达这个小宝贝视若掌上明珠,她爱这个孩子爱得都要发疯。结果,就趁她出门的一个小瞬间,吉普赛人就把她的心头肉给偷了。打击何等之大,这个母亲就自我惩罚,在巴黎一条街道下面名字叫老鼠洞、情形实际上也正是老鼠洞的地下室里自找苦吃,她既不吃饭,也不睡觉,想念女儿和惩罚自己就是她在老鼠洞里的基本内容。吉普赛女郎长大了,艾斯梅拉达走在街上,世上所有对她的咒骂都是从老鼠洞里飞出来的。这个误会可以说是人间最大的误会。人怎样进入误会这个圈套我们也留待后面去面对。误会一旦解除,母女一旦相认,小说就要结束了,艾斯梅拉达就该上绞架了。侩子手在把艾斯梅拉达往绞架上扛的时候,他的腿后面的地上拖着一截黑东西,圣母院的主教和敲钟人从殿顶上都看见了并且知道这个拖在地上的人是一个穿着黑色衣裳的人,主仆二人也都明白为什么这个穿黑衣裳的人死命地抱着抱着刽子手的腿不放手。等吊在绞架上的艾斯梅拉达抽搐着一断气,这个抱腿的人也就松了手。她松手是因为她也断了气。让我们感到人的存在更加悖谬的是,为了救艾斯梅拉达,吉普赛人,整个乞丐王国,他们和教堂的敲钟人加西莫多,都是为了保护艾斯梅拉达发生了一场混战,使国王的军队,就是那个弗比斯带领的军队坐收渔利,为抓捕吉普赛女郎提供便利。

当年我阅读这个小说的时候,如雷轰顶的感觉就是命运——不知道人的命运是被什么操纵着。我那篇文章虽然是草成,但是围绕着艾斯梅拉达的那群人,他们各効其力,把这么一个人物给毁灭了,这种感受是传达出来了。我们一个班六十几个人,那次作业大概是四个人得优,我就是其中之一。说起来惭愧,我在四年大学期间各科成绩没有几个优,这就是其中一个。我对外国文学有兴趣,可能就跟这个优有关。我所谓的外国文学,其实也就是指十九世纪的长篇小说,因为对它们感兴趣,我就拿出了相当的精力,阅读它们,让我感到了一种异样的东西,这是在我的人生经历和周围的环境里面所不曾有过的。

比如说狄更斯的自传体小说《大卫·科波菲尔》,里面有一个辟果提先生,他是一个渔民,他的外甥女被一个阔少勾引跑了。小爱弥丽是辟果提先生的掌上明珠,她的私奔对舅舅辟果提的精神伤害极大。舅舅寻找外甥女,用了很长的时间。根据我的人生经验,根据我对周围的人的观察,我认为辟果提先生寻找小爱弥丽是一定要寻找的,但是寻找小爱弥丽一定会在他肚子里积满怨气,因为寻找的过程极其艰辛,各种各样的苦头都让寻找者吃过了,怨气在他肚子里肯定是积满了,找到这个小艾米丽,辟果提先生即便不把小爱蜜饱揍一顿,也要把她臭骂一通,我感觉到是这样,因为事情搁到中国舅舅们的头上,中国的舅舅们是一定要这样的。但是,小说里描写的可不是这样,辟果提先生找到外甥女之后,他就双臂高举,呼唤:“天父啊,我的天父。”这种呼喊,确乎是一种感激之情,还可以说是一道亮光,照亮我里面的黑暗。当时,我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道辟果提先生的感情、人格都很有魅力,但魅力是怎么产生的,源头在哪里我不知道。与此相联系的情节是,辟果提先生家里之所以发生这场混乱,原因在于“我”,小说的主人公大卫,带着他的一位同学斯提福兹去了辟果提的家,斯提福兹去了,把艾米丽给勾引跑了。这事要是搁在我们中国人头上,天经地义地都可以指责大卫,“你怎么把这么一个不是东西的人带到我们家来?”这是嘴边的话。可是,在这个船屋里,好几个人虽然都深受其害,但是没有一个人把这句话说出。他们不仅嘴上没有说,心里也不存在这种想法。的确,这样的人跟我所经验的人不一样!我虽然不明白,但他们身上确实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就驱使我放不掉对外国文学——十九世纪欧美文学——的阅读。

毕业以后我当过中学语文老师,在大学的图书馆搞过图书采访和目录编制,后来就在编辑部编文学期刊,不管干什么工作,我起码拿出三分之一的精力读外国文学作品,哈代的《苔丝》我就读了六遍。也就是说,没有这种力量吸引,我就不会在这上面下这样的精力。

2003年,我的生活发生了转折,转折使我跟《圣经》的关系密切了起来。以前我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感觉到力量但是不知道力量何以产生。在《圣经》的背景之下,我再去读这些小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它的根底、缘由就弄明白了。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潜水的人在深水里摸索,我摸到了底,也摸到了边。

今天下午,我就占用老师和同学们的时间,把我在《圣经》文化背景下对外国文学的感受和思考,谈一谈,说一说。

我要涉及的第一部小说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中国读者对《安娜·卡列尼娜》一点都不陌生。我们的文学史对安娜这个形象的评价是:外国文学人物画廊里一个放着异彩的人物形象。想必同学们对安娜这个人物不仅熟悉,还觉得她可爱,魅力十足。不错,安娜确实有魅力。托尔斯泰塑造这个形象是以谁为蓝本呢?俄罗斯的文学之父普希金的女儿普希金娜,她的形状相貌,成了托尔斯泰塑造安娜这个人物形象的基础。托尔斯泰年轻的时候看见过一次普希金娜,托尔斯泰的眼光非常敏锐,他看了普希金娜一眼,普希金娜的形象就定格在他心里。这点我们可以从小说里看到:安娜和他的情夫沃伦斯基在意大利见到了一位画家,这位画家一眼看到了安娜,他就把安娜的形象保留在心里。就凭这一眼,画家给安娜画了一副肖像,画得准确逼真,直达安娜的内心。画家的眼力和功夫,就是出自托尔斯泰本人的经历和感受。安娜的魅力不仅是在外形上,也为她的精神气质所体现,而且她的心地也很善良:哥哥和嫂子的关系出现了裂缝,她就去和解;当她因为给情夫沃伦斯基生了一个小女孩得了产褥热快要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背叛婚姻破坏家庭犯了罪,给很多人带来了痛苦和不便,她就在死前把两个阿里克赛——她的丈夫和她的情夫——两个人的手摞在了一起,意思是让世界和平。这些都是安娜的善良。赢得我们现代人心怀的,就是安娜为了追求爱情牺牲掉了一切:儿子、家庭、地位、名誉。我们认为这是最打动人的,于是中国读者的心全被这个美丽的女人征服了。王安忆在苏州大学讲课,把安娜和《包法利夫人》里的爱玛对比着讲,褒前抑后,也是出于对安娜为了爱情牺牲一切的认可。以上都是我们中国读书人乃至中国文化界对安娜这个人物的感受和理解。托尔斯泰本人对安娜怎么看呢?倘若细心一点,在有些版本里,这本书的标题下面还有一个提示:“伸冤在我,我必报应”。这个话一听就觉得很严厉,它是什么意思?这是圣经在旧约里面,上帝耶和华对以色列人说的话。安娜为了爱情舍弃了一切,在我们的审美视野里这是多么浪漫何等温馨。然而这个题词一下就把我们对作品想象出来的基调和风格就给颠覆了。另外,确切地说,托尔斯泰对安娜这个形象并不欣赏。我告诉大家,列夫托尔斯泰确实不喜欢安娜。中国读者那么喜欢,作者本人却不欣赏,我们中文系的学生不能对这个差异如此之大的文化现象置若罔闻。十九世纪的长篇小说是文学有史以来的高峰,在高峰顶端的山尖上,就矗立着伟大的老托尔斯泰。我们和老托尔斯泰在事关安娜的态度上如此对立,怎么说也不应该忽略。应该深入下去,看看这个差异究竟在哪儿,为什么会出现。带着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就对安娜这个形象做一个比较具体的分析,如果能找出造成差异的原因,那将是求之不得的。

小说里的安娜最初出现在火车站。下了火车,跟沃伦斯基迎面走过的时候,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这个微笑太迷人了,小说对这个细节做了精确到位的描写:这个微笑把她那朱唇的唇线都给弄弯曲了。如此迷人的微笑当然被风流倜傥的禁卫军军官沃伦斯基捕捉到了。安娜意识到自己发出了这种微笑,并且也知道自己的魅力足够引起这个青年军官向她回头。汉语文学史认为:这就是安娜作为一个人的觉醒。

一个人无论去爱还是被爱,只要意识到了,爱所带来的感觉大抵都不会太错,甚至还会给人的生命产生树木开花的效果。但是此时此刻的安娜,她不仅是一个有夫之妇,还是一个名字叫谢廖沙的孩子的母亲。而在此之前,安娜从没觉得自己的丈夫有什么不好,现在却在火车站月台上对一个丈夫之外的男人发出勾魂摄魄的微笑,一个有夫之妇对着丈夫之外的男人发出这种微笑,这个问题难道还不严重吗?基督徒托尔斯泰不赞成安娜,我虽然也曾经倾慕于安娜的魅力四射,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我的想法和感觉正在倾向于托尔斯泰。因为在《圣经》里,不论是《旧约》还是《新约》,它都有一条诫律:不可奸淫。奸淫就是淫乱,淫乱就是指婚姻之外的性生活。只不过到了新约时代,耶稣对律法进行了完善和补充,认为两性之间的犯罪不光是肉体上的、行为上的,假设一个男的看见一个漂亮女子心里产生了淫念,这也是犯罪。国人想象的西方世界自由得没边:一个男的,他不光有妻子,有情人,还有性伙伴!这种乱象在西方可能有,但更可能的是不同文化背景之下的人在一种病态心理支配下的想象,因为西方大多数人是基督徒,而基督徒在两性关系上并不是随随便便的。

上帝造人是造男造女,紧接着造男造女就设立了婚姻。上帝把婚姻看得高于社会上的任何组织和机构,并且他最初设立的婚姻就是一夫一妻制。夫妻之外再插进来一位,当然不符合造物主的心意。在上帝的创造里,除了人用肉眼看得见的物质世界,还有一个灵界,听命于上帝的天使和犯罪堕落的天使都在这个灵界。撒旦的地位原本是天使长,因为骄傲向上帝争权成为魔鬼,这个恶者在地上的工作之一就是破坏上帝设立的婚姻和家庭。他弄乱了安娜的哥哥奥勃朗斯基的家,善良的安娜从彼得堡前来挽救,在莫斯科一下火车,魔鬼就扑到了她身上,让她对丈夫之外的男性发出勾魂摄魄的微笑。汉语文学史认为安娜放出异彩跟这个微笑是有关系的,而这个微笑在托尔斯泰看来是魔鬼撒旦借着安娜的嘴脸发出的。文化背景不同,差异可谓大哉。

安娜发出这种微笑的时候心里不乏快乐,但是紧接下来的情节是一个工人被火车轧死。死难者固然和安娜没有关系,但是安娜觉得这种死法和自己不无关系,而且潜意识告诉她:这种死法不仅有可能成为她的结局,而且肯定还跟她所发出的迷人的微笑有关。上帝造人的时候,通过向鼻孔吹气,在人的心里放进了道德律,从安娜开始走上犯罪的道路起,她心里的道德律就对她开始了管教,小说在这时候安排有人被火车轧死,实际上是向安娜发出警告:你已经犯罪,倘若不停下脚步,结局定当如此,下场就是这样!警告相当严厉,安娜的内心完全感到了。安娜不缺聪颖,她感到了深度的不安和不祥。这本小说的质地并不烂漫,读到这里我们就应该有所领悟。

勉勉强强地解决了哥哥和嫂子的问题,安娜被邀参加了一场舞会,在公爵小姐基蒂的生日舞会上,基提的未婚夫沃伦斯基向安娜大献殷勤,安娜陶醉其中,美哉乐哉,风头大出。在这里就有一个问题要被提出来:究竟,什么是自由?自由在圣经里出现是在人被造出来以后,“园中树上的果子你们都可吃唯独这棵树上的果子不能吃。吃了,你们必定要死。”上帝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人。选择的权利就是自由。亚当和夏娃就是错用了自由而犯罪。今天,我们对自由应该有个分辨,是不是自由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沃伦斯基的追求之下,安娜是顾不上思考这些了,那个时候她已经把自己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责任弃之脑后了。而安娜的所作所为对少女基蒂更是造成伤害,从此沃伦斯基就断然离开了基蒂去追求安娜,致使基蒂大病一场,最后国内医治不了就到了意大利进行温泉疗养,这就是安娜追求婚外幸福对他人造成的伤害。所以我们要对自由应该有个比较理性的界定,前提是不犯罪、不违法、不对他人造成伤害。安娜沉浸在幸福和陶醉之中,她和沃伦斯基跳了一圈又一圈,自感潇洒美妙,叫托尔斯泰看来,那完全是罪中取乐,泥里打滚!虽然已经犯罪,但是人的良知在安娜身上还有存留,一旦发现基蒂用那种眼光看着她,她就知道自己把这个无辜的少女伤透了,于是她决定悬崖勒马,立刻回彼得堡。

晚上,在火车上,要睡未睡之间,安娜意识恍惚,恍惚的意识跟车厢里暗昧的情形相互掩映,使这部现实主义小说里出现了西方现代派所热衷描写的效果:鬼影憧憧!通过这一段描写,托尔斯泰是要告诉我们:此时此刻,与安娜同在的不是上帝,而是魔鬼。撒旦在纠缠她,控制她,她想悬崖勒马,未必能做得到。沃伦斯基同乘一趟火车,从莫斯科追到彼得堡,可以作为上面这个说法的依据。

到了彼得堡,丈夫卡列宁到车站来接她,一下火车,安娜看见自己的丈夫,突然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她发现丈夫的耳朵像山羊的耳朵那么大。在这里我们有必要问一句:过去,卡列宁的耳朵就一定比山羊的耳朵小吗?安娜怎么就没有察觉呢?她不仅没有察觉,还跟卡列宁同床共枕许多年,并且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儿子现在都好几岁了。说到底,根源就在那个迷人的微笑上。没有那样的微笑,安娜就不会在今天对丈夫发出如此强烈的厌恶。夫妻在精神上是一体的,在身体上也更是一体,妻子对丈夫有了生理上的厌恶,虽然在法律上还没有离婚,但是神所配合的“一体”已经不成为一体了。跟安娜的感觉相同的是沃伦斯基的感觉,他看见人家的丈夫亲吻妻子,其感觉之强烈只会比安娜大。对此托尔斯泰使用的手法又是比喻。关于比喻,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耶稣在地上讲道就多使用比喻,天国的奥秘叫他用比喻一讲,都浅显易懂,分外精当。西方文学继承了这个传统,刻画人物形象大量使用比喻,艺术效果俱佳。请看托尔斯泰在这里怎样使用比喻:一只极度口渴的狗,突然发现了一道山泉,乐颠颠地跑了过去,却发现在它的上游有一只老公山羊把这个泉水给弄脏了,让它没法下口。提醒一下:在这里我引用的不是原句,重视的却是精神,如果跟作品有出入请不必计较。

这一刻安娜和沃伦斯基并没有在一起,但是他们对那个可怜的丈夫发生的感觉都往山羊身上归,这不是挺奇怪的吗?如果我们从字里行间,发现后面大有力量,那种力量不是人所能操纵的,我们就不会如此惊叹了。此时此刻,安娜和沃伦斯基之所以沆瀣一气,实乃因为一个撒旦操纵了两个人的感觉。男人怎样成为奸夫,女人如何成为淫妇,他们堕落的心理过程托尔斯泰让我们看得明明白白,并且告诉我们:魔鬼撒旦从中起了导演的作用。

安娜,无论她天资如何聪颖,身材迷人也罢,容貌姣好也罢;沃伦斯基,不管他多么健美挺拔,遗憾的是,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沦为撒旦破坏婚姻和家庭的工具,自身这些优越的条件没有一个能救他们脱离险境,非但如此,魔鬼引诱他们犯罪,凭借的就是他们自身所拥有的那些优越的条件。赛马会上,沃伦斯基马失前蹄,这个事件给了赛马场上的失败者“双赢”:赢得了安娜的心,也赢得了安娜的身体。安娜完全被赢,是因为她被这个男人完全感动了:他一心扑在我身上,连作为一个军官所看重的荣誉都不要了。被沃伦斯基的失败感动的不仅是安娜,异国他乡的女性们也认为只有这才是百分之百的爱情。然而托尔斯泰顺着上帝的眼光一看,所谓马失前蹄不过是撒旦在棋盘上走了阴险的一步,这一步棋蒙蔽了许多读书人的眼目。撒旦走了这步棋,安娜才决定向沃伦斯基委身。委身以前,两个人还是精神犯罪,有了委身,犯罪就成为有形有体的无可推诿的犯罪。正是赛马失利叫他们加速堕落,在罪中愈陷愈深。

现在,安娜和沃伦斯基,按照我们的审美想象,就走到了男欢女爱的境界。像“销魂”哪、“欲死欲仙”呀,这些字眼都是描写那个佳境的,这些,连《西厢记》、《牡丹亭》这些不俗之作里都有,三等末流的才子佳人里就更是泛滥成灾了。这些勾当与托尔斯泰无关,即便是两性到了身体接触的时刻,淫秽也不会出现在托翁的笔下。跟沃伦斯基发生两性关系的安娜,没有得到身、心、灵诸方面的愉悦。小说在这里写到的主要是安娜的眼泪。安娜的眼泪不是幸福的眼泪,眼泪里蕴含的成分是无地自容带给她的屈辱和痛苦。无地自容?面对谁安娜才会无地自容?面对孩子、家庭、道德、法律以及这些后面所站立的威严圣洁的上帝,安娜在这个本应销魂时刻深感无地自容。这就是犯罪带来的后果之一:羞辱。羞辱是什么感觉呢?往前推三十年,农村有女子失足,败露以后,她本人抬不起头,她的整个家庭成员在村里也无颜面见人,自家的大门上好像被抹上了粪便。这些都是羞辱所包含的具体内容。带着这样的羞辱,安娜还能享受什么愉悦呢?两性的交合还能给她带来什么幸福呢?说这番话目的有两个:一是中国读者想象的美妙、温馨、浪漫和缱绻在安娜和沃伦斯基的关键时刻并不存在;二是获得这个方面的幸福的前提是,必须不犯罪!各位,我不是在硬性灌输,安娜幸福不幸福,有小说里边的描写为证。

舍弃了儿子,丢掉了家庭,贵妇人的名声和地位也都不要了,安娜毅然决然地跟沃伦斯基私奔了。据我们看,付出如此代价,得来的只有爱情,这两个人的世界应该足以慰藉一切,因此它应该风光旖旎。下面我们就看看,安娜和沃伦斯基所营造的爱巢,里边的风光到底是旖旎还是不旖旎?

从物质条件来看,两个人住的别墅其现代化程度比当时许多贵族都高,但是里面却不温馨,不温馨的原因是冷战、暗别劲的气氛经常成为别墅里的主调。安娜认为:为了爱情,我抛弃了一切,现在你沃伦斯基就是我的一切。既然你沃伦斯基就是我的一切,我安娜也就是你沃伦斯基的一切,因此除了我,你的生活中不仅不能出现别人,连我的事情之外的事情你都不该有,像我一样,爱情要成为你的一切,否则我们之间就不对等,因为我失去的太多了。这个要求沃伦斯基能够践行吗?在没有得到安娜的身体以前,沃伦斯基的确一心扑在安娜身上,以至于赛马失败,在完全得到安娜之后,叫他的心思还完全固定在安娜一个人身上,他就做不到了。他做不到,别人也做不到。这是一种规律:只要是男人他就决不会叫一个女人用她的裤腰带捆绑住自己,因为他在世界上要扮演的角色不仅仅是情夫。跟安娜私奔不久,沃伦斯基就试图进入社交界,为了让社交界重新接纳自己他还想了一些办法。安娜当然就不满意了,不满意也没有用言辞表达出来,她认为自己不说沃伦斯基也应该明白自己的这种心情。她嘴上没说,脸上的表情却说出来了。沃伦斯基当然不愚钝,安娜的心理活动他至少能看出一部分,但是他做出的反应是:安娜在对我施行控制。人最不愿意的,就是受别人控制。所以沃伦斯基心里就生出了一种反感,反感自然就夹杂着火气。他把反感和火气也在心里憋着不说出来,两个人都不挑明,就在心里暗斗,所以他家的空气都是紧张的。爱巢里的风光很不旖旎,里面更多的是苦毒怨恨。这就是犯罪的爱情结出的第二颗恶果。安娜觉得自己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太少,为了让沃伦斯基看重自己,有的时候居然使用一个成熟的妇人的手段,当着沃伦斯基的面,把少不更事的贵族青年勾引得五迷三道。《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另一个主人公叫列文,本是是一个忠于家庭的人,偶然见了一次安娜,安娜也对他放出手段来勾引。以上这些情节,都不能说明安娜沃伦斯基的二人世界风光旖旎。不仅如此,因为怀疑沃伦斯基对自己不忠,再加上现实对她多层面、全方位的压力,她的精神因为高度紧张而失常。精神失常是犯罪招致的第三种恶果。精神失常的人对现实不能做出客观的判断,而蛛丝马迹和鸡毛蒜皮还会被无限夸大。“一切都是虚伪,一切都是欺骗。”对世界做出如此判断,我们不是否定其深刻,但是她的神经确乎是到了崩溃的边缘。准确地说,魅力十足的安娜,此时已经成了一个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疯女人。

坐着马车去火车站,伴随着安娜疯疯癫癫的意识,一个麻风病人的脸闪闪烁烁地出现了好几次。这张麻风脸不是托尔斯泰随意给加上的,这个细节大有讲究。在旧约时代,以色列人犯了不洁的罪,上帝的惩罚就是让他长出大麻风。这种病不仅传染,还关乎人格、名声,得了这种病,比在今天得了艾滋病还丢人。这张脸在这托尔斯泰大有用意,旨在说明安娜不洁。她背叛婚姻,破坏家庭,实实在在地就是犯了不洁的罪。

安娜犯罪伤害最大的是她的儿子谢廖沙。私奔以后,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谢廖沙。安娜曾经偷偷地跑回去,远远地看一眼她这无法割舍的心头肉。但是因为家庭的破坏,母亲的缺失,以及由此产生的种种影响,原本一个有灵气的孩子,到最后变得病态畸形,心理严重扭曲。这就是一个母亲追求自己的爱情得到的又一个恶果。

一个一个的恶果,都是“罚”,对犯罪的惩罚。

托尔斯泰这个小说的名字叫《安娜·卡列尼娜》,作者却用一半之多的篇幅,写了另一个人物列文。从阅读到评论,对列文的认识,我感到不是不到位,就是否定之无端。我身边的同事就认为托尔斯泰写列文是个败笔,这个人物概念化。这当然也是一种说法,问题是这种说法到底经不经得住推敲?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列文这个形象。

列文身上有托尔斯泰本人的影子。他是个地主,继承了很多田产,自己不干活,却占有这么多土地,很多农民陷于贫穷就是因为没有土地。他认为这不公平,老想进行农业改革,把自己的地分给农民,让农民无条件地去种。托尔斯泰本人也是这么做的。列文爱上了基蒂,他言语木讷,在公开场合一说话就脸红。基蒂的父亲老公爵喜欢列文,愿意叫列文给他做女婿。沃伦斯基来到了基蒂跟前,青春年少的基蒂正值耽于幻想的花季,她看人看外貌,就把爱箭射向沃伦斯基,列文败于情场。列文的人生很有质量,这个质量就是追求深刻。《安娜·卡列尼娜》里有这样一个情节,列文有一次雇农民给他割草,他和农民们一起干,一开始他不适应,觉得挺累,跟不上割草的农民,后来渐入佳境,他手中的镰刀、草和自己的身体成为一体。他干得酣畅淋漓,从中获得了幸福。阅读这一段我很有感受,因为我在这方面有跟列文相近的感受。八五年我已经毕业了,我在一个中学当老师,因为学校在农村里,农忙就放假,一到三夏,我也回到家里割麦子。割麦子开始很累,不光累,适应过程也挺叫人难受,但是一旦适应了,镰刀、麦子、身体,甚至脚下蹬的土地都融为了一体,到了这个时候,劳动的幸福就出来了。我记得我用的镰刀是月牙形的,刀形弯而且长,干劲一上来,效果好得出奇。我的母亲和妹妹,两个人给我打要子都供不上,我这镰刀往回一拉就是一捆,最后那一块麦子就是我一人在这种状态里割下来的。干活出数,身心愉悦,劳动就在那个时候产生美。我用自己的体验来印证列文的幸福,这个感觉应该是准确的。所谓生活质量未必是指优越的物质条件,体验深刻,品位自然就出来了。遗憾的是,当天晚上,列文就从劳动给他带来的幸福和美妙的巅峰跌到了谷底。那天晚上他差点自杀了,为什么呢?因为他去拜访了一个地主家庭,那个地主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侄子,地主刚给侄子娶了一个媳妇。新媳妇正在专心致志地干活,列文骑着马到了人家后面,新媳妇回头一看吓得一惊。女性的美在不经意之间被惊吓出来,被列文尽收眼底。列文虽然不擅言说,内心却有聪慧,他的眼睛看出来、他的心告诉他:只有这样的家庭才是真正意义的家庭,这样的家庭才有家庭所具有的温情,不管是年轻漂亮的,还是又老又丑的,在这样的温暖里,大家才能在一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生活。

正是看到年轻的小夫妻的生活和睦恩爱,受了这个刺激,劳动给他带来的幸福顿然就消失了。列夫·托尔斯泰在这里可是大有用意。《创世纪》一开始,上帝用了六天创造,他说有就有,命立就立,宇宙万物就创造出来了。每一天创造到最后总结的时候,耶和华都说这是好的。唯有第六天用土造人,造出亚当来,耶和华没有说这是好的。为什么呢?他认为光造亚当不行,因为神觉得这个男人孤独。因此上帝决定为他造个配偶,免除他的孤独。《创世纪》里还有一个人叫以撒,他是以色列人最早的祖先亚伯拉罕的儿子,亚伯拉罕一百岁,他的妻子撒拉九十九岁,他们生了一个上帝应许并且赐给他们的儿子,这就是以撒。等到撒拉去世,悲痛和孤单就让以撒陷在忧伤之中。亚伯拉罕派一个老仆人到他的原籍,就是现在伊拉克的乌尔市,给以撒找了个妻子,叫利百加。她到了迦南地就和以撒成亲。圣经上说,以撒有了利百加,“身心都得了安慰”。列文从幸福之巅跌到痛苦的峡谷,是因为看到别人的幸福,一下子想到自己的孤单。有夫有妻才成婚姻。上帝造人是用肋骨,人身上的骨头很多,为什么不用别的骨头造个女人呢?上帝很智慧。如果用头盖骨造个女人,这个女人将来有可能整天踩在男人头顶上;用脚后跟的骨头,又会被男人踩在脚底下。考虑到这些,神就用男人身上中间的、离心脏最近的骨头。现在的婚礼,无论是在教堂还是在饭店,新郎在里面等候,父亲把女儿带到新郎跟前,交到他手上。这就出自圣经《创世纪》的第二章,上帝看到亚当孤单,就没有说造这个人是好的。他让亚当沉睡,睡着之后,抽了他一根肋骨。诸位别担心,上帝有很大的能力,抽出一根肋骨也没让亚当感到疼,缝合的手术也没让他有任何感觉,总而言之是,趁亚当睡觉,上帝为他造了一个女人,造好之后就把夏娃带到他跟前。亚当看见了夏娃,就高呼:“哦,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啊。太好了,她是从我身上出来的!”人类的第一首爱情诗就是这样出来的。婚姻重要,因为它是上帝设立并为神所看重。一个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找不到另一半是很痛苦的。列文那天晚上痛苦得要自杀的原因就是缺少另一半。当然我们知道,情况到此已经发生了变化,沃伦斯基去追求安娜了,抛弃了基蒂,基蒂在意大利经过温泉疗养身体恢复了,回到俄罗斯,到一个庄园去,正好经过列文那晚要自杀的地方。从马车窗户,列文看到了基蒂的脸,虽然是一闪而过,然而看到基蒂列文自杀的念头就被打消了。诸位,开头我说自己就像一个潜水的人,摸到了底,摸到了边,指的就是这个。以前我不知道托尔斯泰为什么要如此安排这一系列情节,现在我知道了。

《圣经》里,上帝为亚当创造一个女人,除了不让男人孤独,再有一个的目的就是帮助他。亚当在犯罪之前能力甚大,空中的飞禽,地上的走兽,海里的水族,这些动物的名称都是他给起的。现在叫动物学家叫出这些生命体的名字,最优秀的未必都能胜任。亚当能力这么大,上帝觉得还不够,要造个配偶来帮助他。我们就看看基蒂是怎样帮助列文的。

两个人结婚不久就发生了一件事:列文的大哥就要死了。列文的大哥是个科学家,无神论者。得到信息,列文要去看望,基蒂也要跟着去,列文不让她去。列文不带基蒂有不带基蒂的原因:哥哥身边有一个妓女,妓女是列文的哥哥从妓院带出来的,两个人也没有结婚,就在一起生活。从列文的观念去看,这当然是不伦不类的,基蒂是公爵小姐,又是跟自己刚刚结婚的新婚妻子,列文当然不愿她去了。基蒂执意要去,以至于列文为此不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基蒂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列文才同意了。在教堂里举行的婚礼,是新郎和新娘在上帝面前订立盟约。安娜是撕毁这个盟约。基蒂尽管年轻,但是她说出来的话表明,她这个做妻子的,和丈夫列文已经是一体,不分你我了。圣经明训:人长大要离开父母,和妻子联合,二人成为一体。这个一体就是身体、精神都要和合。

基蒂跟随丈夫去对了。为什么呢?列文兄弟几个个性都很强,平时到了一起,因为观点不同就要打嘴仗,故此弟兄之间很难相处。而列文这个人的性格弱点是,好事和坏事都会叫他坐立不安,不得寝食,两者都会叫他乱套。列文性格如此,他哥哥脾气更怪,在这生死离别的时候,如果哥儿俩再干上一仗,遗憾就会存到永远了。意识到这一点,列文更加紧张,压力也就更大,说话做事他就更找不到感觉。基蒂,他的妻子,稳住了他。在那个破旧的小旅馆里,因为住了很久,病人的房间有难闻的气味,卫生状况也很差。那个妓女不善此道。基蒂把那个妓女发动起来,她们打扫清理,把屋子好好布置,桌子上铺上新桌布,上面又摆了一瓶花。屋里的空气好了,气氛也随之柔和,垂死的的病人备受安慰。他伸出枯瘦的手,捉住基蒂的手,亲切地叫她的小名:“卡嘉!”人给人带来幸福,不一定要做什么大事,该干的时候,需要的时候,做这么一点小事,就能安慰人的心,也就是做在了上帝的心意上。上帝造一个配偶来帮亚当,上帝给列文准备基蒂,就是叫基蒂来帮助列文。《安娜·卡列尼娜》读到这里,我们就不应该说列文是败笔了,他一点也不概念化。列文和基蒂婚姻美满,家庭幸福,有一个细节:基蒂生下小孩,奶水丰盈充足,自向外冒,有时弄得这对儿小夫妻手足无措。托尔斯泰用他干净健康的文笔,由此传达了上帝对列文和基蒂的祝福。

祝福和惩罚,列文与安娜,相互对比映照,才是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的全部内容。

对《安娜·卡列尼娜》的误读,见于《欧美文学史》的好几个版本,有的甚至连情节都介绍错了。在列文的婚后生活中,尽管他有在基蒂分娩的时候高兴得乱了套的情况,但自杀的念头再也不曾出现,而有的版本居然说列文在婚后还想过自杀。出现这种情况,治学不求甚解只是原因的表层,深层的原因还是文化背景不同,因为背景不同,我们歪曲了托翁的本意。如果阅读是在《圣经》的背景之下进行,情况断然不会这样。因为文化背景不同,十九世纪的作家被我们误读的就不仅仅是托尔斯泰,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简爱》的作者,他们的作品,若不从《圣经》的背景去阅读,误读和歧义自会不免。美国的总统就职宣誓都要手按《圣经》,就说明圣经是西方文化的基石。西方文学要是离开《圣经》这个背景,它们脉络将无从把握。不光西方文化,就是中国汉字,若用圣经去解,比古代典籍《说文解字》可能还要容易:“好”,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男”。圣经要求丈夫在婚姻里做头,丈夫爱妻子要像爱自己的身体,妻子则要顺从自己的丈夫。人格是平等的,但是位置是有主次的。汉字这个“好”,左右偏旁,女在左,男在右,是因为我们以右为上。上帝造了男女,设了婚姻,虽然他没有说“好”,但是汉字替上帝喊了出来:“好”!换言之,“好”这个汉字对上帝造男造女、设立婚姻做了充分的肯定。

列文、基蒂维护婚姻,遵行夫妻之道,他们就得到天父的赏赐;安娜背叛婚姻,破坏家庭,陷自己于奸淫之中,得到的结果就是毁灭。作为基督徒的托尔斯泰,他创作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其本意不外乎此。

俄罗斯十九世纪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是我们要分析的第二部作品。《罪与罚》的主人公叫拉斯科尔尼科夫,他是彼得堡的一个大学生,贫穷,但是有很大的志向。他的志向是贫富不均的世界不应该存在,必须要平均,才能符合公平的原则。这种观点和托尔斯泰不同。托尔斯泰是自己拥有财富,愿意将财富分给穷人,以此达到公平。拉斯科尔尼科夫的信条是不管通过什么途径,哪怕是暴力,只要达到公平就行。这种只要目的不问手段的思潮先是在西欧出现,十九世纪流行到了俄罗斯,为许多青年接受,拉斯科尔尼科夫可以算为其中之一,更可以说是他们的代表。虽然观念极端,拉斯科尔尼科夫这个人不能说不善良,怜贫惜老的品质在他身上并不缺乏,可惜的是因为贫穷,他连旅馆的房租都不能交纳,整天像老鼠躲猫一样躲避向他追讨租金的旅馆老板娘。在这种情况下,具有好品质有什么用呢?没有办法,只得借高利贷。放高利贷的老婆子长着鹰钩鼻鹞子眼,贪婪就写在脸上,其恶道比今天的不法商人更甚。这就很使拉斯科尔尼科夫心头起火。撒旦很聪明,他知道人心里有什么想法,更善于抓住机会。圣经里面,亚当夏娃离开上帝,到了第二代就出现了杀人犯:该隐把自己的亲弟弟亚伯给杀了。该隐杀亚伯的理由是嫉妒。除了嫉妒,人类历史上杀人的理由还有很多,总而言之是,人能为杀人找到天经地义的理由。拉斯科尔尼科夫对高利贷老婆子的愤恨被撒旦一插手,就成了他之所以杀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有一天,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街边一个大排档吃饭,有一个声音,不知道是谁说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反正是进了他的耳朵,“这样的人要是死了,把她的财产一分,今年冬天彼得堡不知道有多少穷人就不挨饿受冻了。”听到这里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一抬头,就看见放高利贷的老婆子正从旁边经过,于是他就起了杀心。拉斯科尔尼科夫决定把高利贷老婆子杀了,杀了之后,自己借他的钱不仅不还了,还要把她的财产分给穷人。这是一种怎样的抱负啊。吃饭回来,他就开始了杀人的准备工作:把所住旅馆厨房里的斧头偷出来;到作案地点先行侦查……拉斯科尔尼科夫胆大心细,准备工作有条不紊。

所谓胆大心细、有条不紊,只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生命的一部分,并非全部。其他部分呢?早乱套了。

所有的人,无分好歹,都为上帝所造。在神的眼里,他们一律平等,都是上帝的孩子,只不过是有的认识他,有的不认识他。但是上帝一律爱他们。上帝让他所造的太阳“照好人,也照歹人”,赐空气、雨水“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就是上帝爱全人类的明证。“赏罚在我,我必报应”,上帝给人颁布了诫命:面对不公,人不要自己报仇,“不可杀人,不可流无辜人的血。”上帝用泥土造了人的身体,又往人的鼻孔里吹了一口气,这口气不仅叫人成了有生命气息的活人,道德律也进入到人类的心里,中国人把道德律叫良心。安娜在微笑之后紧接着不安就是道德律在里边提醒她。同样,杀人的念头一起,拉斯科尔尼科夫内心就乱了套,折腾他的就是这个道德律。

基督徒最大的幸福是平安,基督徒最大的痛苦是不平安。之所以这样说,我在这方面深有教训。2006年10月29日上午,一个小型的文学沙龙在石家庄的长安公园举行,我被邀请参加,中午在红星就餐,由信仰引起一个话题,我就说起我的一个长辈的不是。他做的一系列事情都不能说好,因为跟我有关,就引起了我的愤慨。“不可论断人”的意思,就是不要说人的不是,即便他做的不对,尤其是不要在背后、向别人说这个人的不是。这条诫命我知道,但是因为愤慨在心里作祟,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知道这样不对,在以前有些场合也这样做了,今天话题一开,这个劣根又快速地滋长起来。《圣经》还说:“你怎样论断人,你也要怎样被论断。”这个我也知道,但是当激愤令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时候,上帝的这些话语就离我而去了。尽管我感觉到自己已经堕落成一个长舌妇,我还是坚持亚当犯罪传给我的“老我”,当着数位文学朋友的面,在背后把我的长辈又痛斥了一通。就坚持罪性而言,我比前面讲过的安娜毫不逊色。午餐结束,我走在博物馆旁边的西大街上,要回单位。走着走着,我停了下来。迈不开步了。不能迈步了。一只力量巨大的手,抓着我的心,剧烈地上下抖动。那个大手虽然不说话,它的动作却是这个用意:“我叫你不说,你还说;你知道不该说,你还说。你打算走到何处?”心被大手剧烈地抖动带给我的难受比死还要痛苦。2006年10月29日下午两点,在西大街东侧的人行便道上,上帝对我这个已经蒙他拣选的人进行了一次切切实实的管教。之所以把时间和地点记得这么准确,就是因为这个管教对我震动太大了,让我永不忘记。管教是出于爱。上帝要是不对我如此管教,即便我知道自己不对,我能改变自己吗?吸大烟的人、贪官,谁都知道自己不对,但是他们能够自我救拔吗?道德律对错误进行管教就是上帝在拯救罪人。有了这番属灵的经历,我对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心理状态基本上就体验到位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杀心一起,折腾马上就来了,他就像发了寒热病一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痛苦难耐。拉斯科尔尼科夫身上的邪性很强大,道德律对他管教到如此程度,他忍着这种折磨,还是要一心一意地杀人。

拉斯科尔尼科夫杀人似乎有一个高尚的目的,他并不打算独吞被害者的财产,要把它们分给众多的穷人。抱定这个高尚的理想,他把放高利贷的老婆子杀了。出乎意料的是,他刚杀了一个,现场又出现了一个。谁呀?高利贷老婆子的妹妹。这个人平素最为拉斯科尔尼科夫同情,因为她在经济上被放高利贷的姐姐剥夺,精神上也被凶恶的高利贷老婆子欺凌虐待,分配高利贷老婆子的财产,拉斯科尔尼科夫有可能第一个想到她。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这个可怜的人出现在杀人现场,她的身份就只能是一个目击者。既然是暗杀,杀人凶手拉斯科尔尼科夫还能够允许她这个目击者活下去吗?拉斯科尔尼科夫就抓住这个人,用斧头把她的脑袋砸酥了。人是多么靠不住啊,五分钟以前还怀揣宏大理想,五分钟以后就惨杀无辜,这就是吃了禁果离开上帝、陷在罪中不能自拔的人!

整个杀人过程拉斯科尔尼科夫都做得天衣无缝,致使警察无法破案,看情况,只要拉斯科尔尼科夫不去自首,案子就不能告破,长久悬置了。警察放过他,世上的法律对他无可奈何,上帝放在他心里的道德律却不放过他。因为良心不安,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吃饭更是食不甘味,寒热病和打摆子每天都把他纠缠,他的神经都要崩溃了。灵魂的折磨比身体的疾病、死亡都难受许多。他不怕警察,警察的智商不如他高,他可以不把警察没放在眼里,但是他怕上帝放在他心里的律法。因为这律法从里边折腾他,让他生不如死。拉斯科尔尼科夫天天度日如年。

有一个妓女叫索菲亚,是穷人的女儿,为了他的弟弟妹妹能够活命出卖身体。拉斯科尔尼科夫对她同情尊重,痛苦得没法活的时侯,他就把杀人的事情告诉了索菲亚。索菲亚是基督徒,她听见了惊讶非常,“你怎么杀人?‘不可流人的血’你不知道啊?”她让他赶紧向上帝认罪。拉斯科尔尼科夫昏昏沉沉地走在彼得堡大街上,走到一个广场,他正在漫无目的地溜达,突然仰望天空,扑通就跪下了。他的泪哗哗流啊。奇怪的是,在那个时候,长久以来淤积在他心里的块垒,好像一下都消失了,他心里获得了平安。好长时间了,自从杀心生起,他的心里就没安生过,此刻安宁了。人离开神,犯罪就成为司空见惯,关键是要向上帝认罪,求神赦免。汉字“救”,左边“求”,右边“父”。求父就是求天上的父。耶稣在十字架上断气之前,“父啊,求你赦免这些钉死我的人,他们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求你饶恕他们。”这是耶稣代罪人求天父。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奇妙,中国是无神论国家,可是有数量相当汉字,其偏旁组合、结构搭配,似乎就是在专门描写圣经里的事情,我前面已经说过,如果用圣经来分析它们,其便利恐怕大大胜过我们的古代典籍《说文解字》。于此,我不妨用下面几个汉字再把这个观点证明一下:“船”,它就记录了上帝用洪水审判世界的情形。上帝彰显他的公义和圣洁的同时,又用慈爱进行救赎,挪亚一家听从神命,用一百二十年造方舟,因为这个方舟,挪亚老两口、三个儿子、三个媳妇,地球上一共有八条人命活了下来。繁体字“來”,提前两千年描述了耶稣钉十字架的场面。耶稣受难那一天,一共有三个人钉十字架,耶稣在中间,两边一边一个强盗,他们三个人一同钉死。“來”字的“十”代表十字架,中间上边的“人”是替人类之罪受死的耶稣,左右各一个“人”则是两个强盗。耶稣本来是神,他来到地上,没犯任何罪而死在十字架上,就是要用上帝这没有条件的大爱吸引人,叫人们来到他跟前,认识他。如此解释“來”,恐怕是最恰当不过的。上帝最初拣选的是以色列民族,但是很多汉字在记录和描述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我们能说汉民族和创造宇宙万有的上帝没有关系吗?耶稣的宝血难道独独就对中国人没有赦罪的功效?仓颉造字,夜半鬼哭。鬼为什么哭呢?汉字让中国人知道自己的根就在神那里,人和神有了关系,魔鬼还不伤心?探讨这一块挺有意思,不免就说多了,我们已经跑题,现在打住,回到正题。

随着认罪,紧接着就是悔改,悔改就得落实到行动上。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杀人案尚未告破,作为凶手他得去自首。基督徒不能满足于读经祷告去教堂,在生活上有错就改,要有好行为,用新生命和新生活印证他对耶稣的信仰。照此要求,拉斯科尔尼科夫前去自首,一自首身份就成了犯人。作为犯人,拉斯科尔尼科夫在采石场上干苦役犯所干的活。累是当然的,吃的也不好,身体失去了自由,对人来说,这都不是好事,但是,他从前的不平安在采石场上再也没有出现。这一点虽然很奇妙,但是它符合属灵的规律:一个人犯罪,只要认罪悔改,一定会得到赦免;得到赦免,内心就有平安。虽然得到了平安,拉斯科尼科夫有的时候也小犯糊涂,对索菲亚心怀抱怨。因为听了索菲亚的劝告自己才成了一个苦役犯。这是撒旦使坏,他想把怨气在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心头重新点燃,但是上帝保守看顾拉斯科尔尼科夫,就把那怨气给除掉了。索菲亚从城市来到这个地方,给犯人们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干这些活来帮助他们。拉斯科尼科夫天天盼着索菲亚在他们工地门口出现,盼望自己能跟索菲亚结婚。小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小说的名字叫《罪与罚》,罪就是犯了上帝的诫命,上帝说不可杀人,他杀了人。杀了人就要受到惩罚,这种惩罚主要不是体现在外部,而是内在的。道德律给人心的惩罚才是小说的力量所在。

十九世纪的文学高峰到俄罗斯达到巅顶,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两个文豪巨人就站在巅顶之上。作为基督徒,他们的写作背景就是犯罪和救赎。阅读他们的作品,当然需要《圣经》支持,否则,难矣。

两位俄罗斯文豪叫我们深感沉重,下面为了让大家轻松一点,说一下《红楼梦》,《红楼梦》里的一个情节。贾宝玉和林黛玉整天斗,为什么斗呢?因为黛玉不放心,嫌宝玉用情不专,“红楼”写他俩这事儿很是出彩。林黛玉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面这俩人又干起来了,林黛玉又指责宝玉,你怎么怎么了。宝玉一时火起:你老是说我那个说我这个,我怎么做你都不放心,今天我就叫你看看我的心吧!手在梦里就变成了刀子,在自己的胸膛一划,里面的脏腑眼看就要出来。林黛玉给吓坏了,赶紧用手握住他的伤口,使尽力气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连哭带吓,林黛玉就醒了,自此不能安睡直到天亮。第二天晴雯到潇湘馆来借鞋样儿,跟黛玉紫鹃聊天,晴雯本是有口无心之人,聊着聊着就说,昨晚我们那位爷又发神经了,睡着睡着突然就坐起来,喊心疼,搂着这个心折腾了好一大阵,怡红院上上下下昨晚又都没睡觉。曹雪芹真是描写心曲幽微的高手,林黛玉做的那个险梦和贾宝玉的突然心疼,应该是一个时间发生的,我们用“心有灵犀一点通”来说明它,应该是比较恰当的。读到这里我们只会感到奇妙,所谓欣赏,欣赏的也就是这个妙处。心与心为什么能如此相通?曹雪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要想搞明白,我们还得借助十九世纪的长篇小说和《圣经》。

在《简爱》里面,类似的情节也出现过。简爱是罗切斯特庄园里的家庭教师,两个人产生了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感情,就在简爱把他们的恋爱往婚姻的方向开始考虑的时候,有一个疯女人出现了。疯女人就是罗切斯特先生的妻子。问题一下子就麻烦了。简爱和罗切斯特感情再深,两个人再互相认可,人家有妻子,你简爱插在中间算个什么角色?基督徒简爱可不像现在的第三者们,自己插足他人的婚姻,还振振有辞地教训人家当妻子的:“你们之间没有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要不就是:“都怪你不漂亮,没本事,拴不住自己的丈夫!”现今的电视剧里面不都是这样的吗?简爱跟罗切斯特有感情,但是有感情她作为一个基督徒也不能插入人家的婚姻之中,上帝没有给她破坏别人婚姻的权利,即使罗切斯特先生的婚姻不幸。简爱不能再呆在这里,收拾行装,离开罗切斯特庄园。之后简爱吃了很多苦,因为饥饿,看见别人喂猪的猪食她都想吃。那是一场人生的考验。经历了那段艰难,她遇到两个姐妹,这两个人挺好,心底善良,就把她收留了,通过交谈又知道,她俩居然是简爱的表妹,姑姑家的女儿,除了两个表妹还有一个表哥。简爱的叔叔有遗产,以为简爱不在人世,就把财产赠给了外甥男女。兄妹三个一旦知道简爱的身份,就把这三份财产分成了四份。基督徒的道德准则是不贪财,这个情节能印证这一点。简爱的表兄是个传教士,他一心扑在传播福音上面,别的生活都成为次要的,甚至不被他考虑。他欣赏简爱的坚毅和刚强,就向这个表妹求婚,让简爱作为配偶帮助他传福音。简爱对这个表哥很佩服,对他的人品也很尊敬。但是感情的事儿,要结成婚姻做夫妻,它首先得有情有意。罗切斯特跟自己是没有希望了,但是在心底,简爱没有放掉他,只是她不知道而已。简爱知道自己和罗切斯特断了,但是,她觉得表哥不是自己内心所要求的,她就举棋不定,犹豫不决。表哥给她限定了时间,到哪一天晚上,你给我最后答复。成呢,咱们就结婚,一块去为福音奔走;不成呢,我就离开你一个人走。到了那天晚上,简爱跟表哥来到一个旷野,表哥就问到底是成还是不成,简爱仍旧犹豫不决,举棋不定,答应不答应,定不下来。人在那个时候很痛苦,一件事决定不下来,你不知道是做对还是不做对,所以就很痛苦。简爱是一个基督徒,祷告是基督徒属灵的生命的呼吸,这个时候简爱就向上帝祷告。她没有出声,心里问:上帝我该怎么办?上帝没有告诉简爱是拒绝还是答应,没有!但是,这个时候,天空的云雾一下子就破裂了,从遥远的天空,突然传来声音:“简,你在哪里?”简爱一听到这个话,心就放到肚子里了,再没有犹豫不定,她再也不痛苦了,她平平静静的告诉表哥:我不跟你走。因为她知道那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有了那个声音,她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

我们又该停下文学来讲圣经了。为什么听见那个声音简爱心里就稳妥了?在伊甸园里,偷吃果子以前,亚当和夏娃跟创造他们的上帝关系密切着呢,可是一旦吃了禁果,这两口子就开始躲避上帝了,神寻找他们,他们藏在树后面。上帝知道他所造的人违背诫命认贼作父,内心伤痛,知道他们藏在何处,还是大声呼唤:“你在哪里?”这一声呼唤不仅响在伊甸园,整个人类历史的廊道里一直都响彻着这个呼唤。难怪简爱听见这个类似的呼唤心里立时就稳妥了。

简爱回到罗切斯特庄园,那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故,疯女人放了一把火,把庄园给烧了,她拒绝挽救,自己摔倒火里死了。罗切斯特为了救他的妻子,把眼睛给摔瞎了。庄园成了被烧焦的废墟,罗切斯特搬了家,在一个小房子里度日。简爱找到了他。这个时候情况已经变了,因为他的妻子已经不存在,简爱可以不受任何阻挡地向罗切斯特表情达意了。他们之间没有障碍了。简爱对罗切斯特倾心吐意,罗切斯特也向她诉说衷情。出事以后,双目失明的罗切斯特思念简爱,想念得没有办法了,有一天晚上就撕心裂肺地发出呼喊:“简爱,你在哪里?”

这个声音传递了九百英里,被简爱接收。林黛玉的潇湘馆和贾宝玉的怡红院两者之间的距离可没有这么远,“红楼”是纤细委婉,奇妙优美,而简爱和罗切斯特的心灵传达,就好像是一道彩虹横贯长空,力量甚大。罗切斯特在九百英里之外喊一嗓子,简爱就能听见,人自身的力量真有这么大吗?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无法绕过的名词:圣灵。

基督徒敬拜的真神只有一个,然而这个真神却有三个位格:圣父、圣子、圣灵。《创世记》第一章记录上帝造人的时候,神这样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两个“我们”表明神不是单数,但却是一个神,只是有三个位格,理论上讲明这一点难度很大,在这里只想告诉大家:宇宙万物为三位一体的神共同创造,他们还有有下面的分工:圣父设立救恩,制定救赎的计划;圣子道成肉身,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落实完成救赎的工作;圣灵带领信徒进入真理,在人的心里做引导、照亮、感化的工作。圣灵大有能力。耶稣钉十字架,门徒都吓跑了,连最为忠心的彼得都三次不认主,即便耶稣复活了,门徒的信心得到坚固,软弱还是时常伴随他们,待到五旬节圣灵降临,信徒马上得到能力,他们也能像耶稣一样赶鬼治病;教会从那一天就建立起来,直到今天全世界的信徒达到二十多亿,占全球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还要多,这都是圣灵的能力产生的结果。《使徒行传》看似写保罗写彼得,其实是在写圣灵,写圣灵在这些人身上的工作,写圣灵带给这些人的能力。鄙人生来五音不全,张口跑调,跟音乐本来是风马牛,居然能把《赞美诗》上的歌唱百十来首,而且还在团契领唱;就说今天这个讲座,到现在将近三个小时,诸位可以看到我手无片纸。圣灵不仅叫我长了本事,我在家里擦地打扫卫生、洗菜做饭的时候,他还进入我的心里,让我看见自己从小到大在行事为人上的种种污秽,那个时候我就会像保罗一样发出这样的感叹:“主啊,我是罪魁中的罪魁,本当该死灭亡,但是你还是这么爱我,不将我丢弃!”这个时候幸福的眼泪就会冒出来,所以我能体味拉斯科尔尼科夫在广场上下跪的时候的心情。凡此种种,这都是圣灵的工作。圣灵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你的心只要向耶稣打开,圣灵立时就会进入,进入的时候他会让你完全知道。罗切斯特发出的那一声呼唤,经过圣灵助力,它就穿越了九百英里的空间距离;与此同时,圣灵又打开简爱的心门,让她及时接受。没有《圣经》帮助,不知道圣灵的能力,我们就有可能认为夏绿蒂﹒勃朗特是胡编。

《大卫·科波菲尔》是狄更斯的自传体小说。引进话题的时候我就说这个作品带给我亮光和力量,引导我三十年阅读十九世纪的长篇巨著;也正是这个作品里的人物辟果提先生,给我的思索提供了从人文文化向圣经信仰迈进的可能。所以我非常喜欢这个小说。下面我们就接着分析辟果提先生。

在英国东南部雅茅思海滩上有一户人家,这个人家把一条船倒扣起来作为房屋。船屋就是这个房屋的名字,船屋的主人就是辟果提先生。这个家一共有四口人:辟果提先生、一个老女人、海穆、小爱弥丽。本书主人公大卫第一次到船屋来做客,在门外迎接他的老女人向他行屈膝礼,他还以为这是船屋的女主人呢,其实不是,她是古米治太太。古米治先生跟辟果提先生一起出海打渔,遇到风浪,葬身海底,剩下这个寡妇无所着落,辟果提先生将其收留。海穆是辟果提的弟弟的儿子,海穆的父亲也是出海死了,海穆母亲也没活下来,孤儿海穆就被大伯收养。小爱弥丽是辟果提妹妹的孩子,父母也都死了,她就被舅舅收养。辟果提先生宽厚慈爱,他像母鸡一样把翅膀张开,把这些无依无靠的人聚拢到自己怀中,温暖他们,照拂他们。这就是雅茅思海边一个基督徒的家庭。

    古米志太太性格内向,不擅表达,丈夫的横死给她的内心造成极大的创伤,创伤又导致她的性格偏向阴郁。“一切都和我作对,连我自己也和我作对。 ” 冷了,热了,身体难受不舒服了,这两句话就冒出来了。平时她基本上不说话,只要一开口肯定就是这两句。这种话一天不知道她要说多少遍。请想一想,假如在我们身边、在你的生活中有这么一个人跟你长期相伴,你受得了受不了?我们能否在真实严峻的人生中产生同情,还得看我们的包容之心有多大。我有个熟人很讲究,结婚成家了,她坚持切肉和切菜的刀必须分开,她婆婆就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在这么具体的一件事上观点不同,各执己见,不愉快就在婆媳中间发生。要尊重他人,首先要做到的恐怕是包容对方的缺陷。

我记得在我还小时候,有一年快出正月了,下着雪,天黑了,有个老太太喊着我母亲的小名来到我们家。她是我姥娘家的邻居,我母亲看见她喊她婶子,那一晚她就住下没走。哎呀,老太太可麻烦了,一夜不睡觉,她说没说别的我可没记住,“离婚不离家”可是把我的耳朵灌满了,听得我心里直起腻。我父亲就更烦了 ,要不是我母亲极力劝阻,他差点要把人家老太太赶走。如此不能忍耐,皆因心里没有耶稣。鲁迅先生眼光敏锐,他用《祝福》这个小说揭示同情在国人心里的贫乏和薄弱。发现固然是发现了,问题怎么解决他没有回答,他也回答不了,因为人自身没有能力把自己对他者的同情加厚加深。人类若要解决这个问题,还得到耶稣跟前来。上十字架之前,罗马兵丁用带钩的鞭子把这位天父上帝的独生子的肉都抽飞了,还有人用巴掌扇他的脸,更加侮辱性的动作是往他脸上吐唾沫。对所有这些施虐于自己的人,耶稣一概给与宽容。如此无条件的爱产生的力量何其大,从这里出来的同情跟鲁镇早期对祥林嫂的“同情”有霄壤之别。

因为信耶稣,雅茅思船屋里的人对古米治太太就好于我们家对“离婚不离家”的老婆子,尤其是辟果提先生,他能够深切地理解同情古米治太太。 “可怜的老婆子,又想起她的老头子了。”辟果提先生知道古米治太太心里的光景,明白老寡妇心里特别苦,深知丈夫去世给她造成了多么深刻的心理创伤。   

狄更斯用大量的笔墨写雅茅思的船屋,旨在向读者描述基督徒的群体生活。基督徒之间互称弟兄姊妹,人与人的关系有如身上的肢体,右手的小指头上有了伤口,左脚和其它部位都应该感到疼,耶稣让他拣选的这些人成为一个整体。人类的博爱就出自这里。狄更斯写船屋就是要表达基督徒互为肢体、在耶稣的爱里成为一家这个主题。

这才是一个爱巢,耶稣基督在地上建立的爱巢,这个爱巢预表将来的天国。然而船屋里的平静突然被打破了。这就是大卫带来的阔少斯提福兹勾引跑了小爱弥丽。小爱弥丽对海非常痛恨,因为她的亲人都葬身在海里。有一天她站在一块礁石上对大卫说:“我长大了一定要当阔太太,让我舅舅和所有的亲人都过上好日子。”少小的大卫听了这个誓言当时就感到极度的不安。当阔太太的愿望正中阔少斯提福兹的下怀。

人们往往提出这样的疑问:既然信神就能得到上帝的保佑,基督徒家里为什么还要出事呢?这里就要看对“平安”如何认识。

生活风平浪静固然可以算是平安,但这不是平安的全部。基督徒的平安主要是在遭遇风浪的时候因为有耶稣同在而得到的内心平安。熬炼从世俗的眼光看不是好事,但是基督徒的信心和生命却由此得到锤炼,让耶稣赐给的新生命成长壮大,进深登高。从属灵的角度来看,患难是对人的造就,它帮助人成长。就拿古米治太太来说,我们可以认为这就是一个老废物了,可是雅茅思的船屋里出了事以后,这个人变得有用了。辟果提出去了寻找外甥女了,本要与小爱弥丽结成连理的海穆忍悲出海去了,家里就剩这个老寡妇了。有一次大卫来到雅茅思,看见船屋的窗户上掌着灯,就问:“这么早点着灯干什么呢,这会儿天还不黑呢?”老寡妇这样说:“要是那可怜的孩子,万一回来,远远就看见家里有光,她就会认定这个屋子里的人是在等她,就知道这个家还接纳自己。另外,在外面颠沛流离的辟果提先生,当他想到每当天黑,自家的窗户还向外透着灯光,他寻找的时候就有了力量。我不能干别的了,我就能干这么一点。就凭这一番话,患难和试炼的好处就显现无疑,它们在老寡妇身上结出了果子。

因为患难对信徒的生命成长有好处,所以上帝允许风浪临到他所拣选的人身上,《圣经》里的《约伯记》就是专门写患难试炼帮助义人约伯更加成义。这里我们就不说约伯了,说打铁炼铁吧。约伯是中东地区巴勒斯坦一带的人,我们不熟,熟悉打铁。金属不仅要在火里烧,烧了之后还得冷水猛浇,然后就是锤砸斧敲,多受罪呀,可是不这样就不能成材。辟果提这个人原本再好,他也是一个人,是人就不完善,有短处,有局限。他对妓女就有成见。以前小爱弥丽要帮助一个叫玛莎的妓女,因为怕她的舅舅而不敢在家里进行。这就是成见。成见表现出辟果提对人的认识还不合乎耶稣的要求,上帝要借这场风浪破碎他的旧生命。他在找外甥女的关键时刻,妓女玛莎给他提供了准确的线索,让爱弥丽进了他的怀抱。辟果提对妓女的成见被彻底破碎。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命运》的主题,人欲扼命运之咽喉,首先是人要胜过自我,因为自我就是最大的敌人。人自己胜不过自己,上帝就用患难来帮助人。耳朵失聪,音乐家应该说是丢了本钱,这是患难;但是凭借上帝直接放在心里的力量,贝多芬完成了好几部在音乐史上堪称经典巨制的交响乐,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音乐家。患难铸造品质,熬炼叫人升华。

辟果提先生为什么不像中国的舅舅,把小爱弥丽臭揍臭骂一顿?新约里面有个故事,一个女人正在和别人通奸被抓住,带到耶稣面前。犹太人这样做是为了向耶稣发难,因为耶稣讲他来到地上就是为了赦罪,而照犹太律法,这个犯奸淫罪的女人应该被人们用石头砸死。耶稣不说话,在地上画字,犹太人又逼,耶稣就直起腰来说:“你们谁没有罪,谁就先用石头砸她吧!”结果一听这话,一大群人从年老的到年少的,出溜出溜都走了。自从亚当和夏娃犯了罪,人人都有了罪。你看他不对?你自身也有毛病,只是自己看不见罢了。辟果提先生历尽艰辛而不怀怨,就是因为在这场患难中耶稣又往他身上补充了更多的宽容和更大的爱!

据统计,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的十年之中,中国每年自杀的人数高居十二万到十三万之间,这十几万人大多是女性,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而且集中在农村。我就亲眼见过一个人,三十出头就自杀了,她自杀的时间是2001年4月13日,农历四月初一,那天还下着小雨,她用耗子药绝命。她自杀是因为精神失常。而精神失常是因为出了一次事。她的不幸跟小爱弥丽相类。遗憾的是她不如小爱弥丽幸运。小爱弥丽有一个宽厚仁慈的信耶稣的舅舅,她的舅舅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耶稣,所以把她所受到的创伤上又给她加剧了一下,致使她精神失常。我在这里并不是要指责这个具体的舅舅,而是想说,如果中国的舅舅们身上有了辟果提先生从耶稣那里得来的宽厚和仁慈,中国每年自杀的人数可能会降下来。

我喜欢长篇小说《大卫·科波菲尔》,因为它给了我这么多的教益。

上面涉及的作品都是西方文学,中国的文学作品若不涉及,对不起这个标题。丁处长给我起的这个题目非常合适,它也规范了我的思路,这个题目对这个讲座很有益处。因为不能从圣经的文化背景去看待作品,我们对中国的文学作品也产生了误读。我在这里只说老舍的代表作品《骆驼祥子》。

祥子是一个京郊农民,原本朴实善良,可是你发现了吗?自从有了买车这个念头,这个人的善良和宽厚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他越来越尖刻,只要感觉到跟他“买车”“拉自己的车”有碍,不管是谁,侦探也好,虎妞也罢,刘四爷更别说,仁和车行里的工友们,全都被他视为敌人。如此,祥子就变得不友善了。《圣经》上说:“不可拜偶像。”人手所造、泥塑木雕、摆在庙堂香龛上供人膜拜的固然是偶像,但是把世间的一个人、一件事、一个物看得高于一切,这个人、事、物就成了你的偶像,偶像就要辖制你,捆绑你,让你的生命失去自由,让你的心胸因此狭窄,让你给自己树敌越来越多,让你整天苦闷、忧烦、不幸福。这就是上帝不让人拜偶像的原因。不是说祥子不该有创业谋生的想法,基督徒向来不把懒汉当成楷模,错误的是他把“买车”“拉自己的车”当成了他生命的制高点和全部的人生内容。“买车”和“拉自己的车”是祥子给自己制造的偶像,因为有了这个偶像,他跟自己所处的每一个环境都紧张对立。伴随着跟别人争斗,祥子的心在枯萎,人格在堕落。老舍先生四岁受洗,作为一个基督徒,他的小说《骆驼祥子》不仅在形式上受英国文学影响,创作观念也受到基督精神的浸润。创作《骆驼祥子》,他的本意我认为是在这里。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这本教科书的学术价值极高,可以说它站在了学术前沿上,几位编著者,无论是学养还是精神承担都令我敬仰,但是,因为不是从应有的文化背景出发,观照和把握基本不到位,用“城市文明病”揭示祥子的堕落其果效笼统模糊,让人不知就里,如在雾中。究其原因,还是缺失了圣经这个背景。

  感谢邢台学院科研处丁处长及其麾下,感谢中文系的老师和同学们,今天下午给我提供这么一个机会,让我把对文学在《圣经》这个背景下的思考感受说给大家,占用诸位宝贵的时间。说是学术报告,实无学术价值,尽管是在学术报告厅里。我愿意接受大家的批评和指正,感谢各位!谢谢!

 

(吴明君录音并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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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审视、审美——学术观点的个性版本(丁肃清)
      沉思中的智者——中外文学精神中的杨金平先生(李伟)

      成功的潜水者——试谈杨金平先生解析列文形象的独特用意(王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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