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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学文:奔跑的月光 [中篇小说]
发布时间:2013-08-21作者:胡学文关注度:[]来源:《人民文学》

                  1

    回到村庄时,日头正往另一个地界缩。余晖被树梢摇落,如受伤的蝴蝶,虽竭力飞舞,终是隐散在寒风中。几天前下了一场雪,路已经变得瓷实光滑,但踩上去,仍怕疼似的咯咯吱吱叫。跟在宋河后面的人忽然挥舞胳膊,像驱赶什么,咻咻叫着往前猛冲。宋河正要提醒,他已仰面摔倒。一动不动,像冻硬的鱼。宋河疾走几步,俯下身。鼓凸的眼球卡住了似的,脏污的脸上却浸着笑。宋河生气了,猛抬起脚,却又缓下来,只是碰碰他。你个傻家伙,吓我一跳!

    宋河走了没几步,那个人已追上来。他不说话,宋河更不想理他。两人穿过前街,后街,奔向村庄西北角。没碰见一个人,撞见两个活物,一条是吴老三家的狗,一只是流浪秃尾巴猫。

    门敞着,白花花的气往外卷。宋河抽抽鼻子,黄花蒸的是他爱吃的酸菜包子。那个人学宋河皱皱鼻子,不同的是,他还咧开嘴巴。那样大,像一个洞。

    那个人突然抢到宋河面前。宋河想拽,那个人一只脚已迈进门槛。黄花正将笼屉拎出锅,那个人几乎撞她身上。她呀一声,两手松脱,笼屉斜跌进冒着热气的锅里。那个人不看黄花,倾下腰,双手同时往锅里伸,迅速抓起两个包子。他被烫了,手腕抖了抖,包子掉到地上。黄花还未反应过来,他已蹲下去,再次抓起那两个烙上黑手印又沾了尘土的包子。左咬一口,右咬一口。他的下巴几乎变形,烫的缘故,脖子蛇一样扭动。宋河冲进来,那个人两手已经空了。宋河扯住他,他把宋河甩开。宋河再次拽他,另两个包子已到他手上。宋河和他争夺,被他拖得团团转。黄花目瞪口呆,直到宋河大叫,她才醒过神儿。两人奋力撕拽,终是将他摁到灶坑儿。他背对着他们,头埋在墙角,将包子塞进洞,方转过脸。黄花操起擀面杖,手却抖着。那个人没了刚才的疯样,鼓凸的眼球趴着横一条竖一条的恐惧。

宋河夺过擀面杖,冲他晃晃,老实点儿,小心把你的牙敲下来。那个人抬起胳膊,缓缓的却是紧紧的捂住嘴。手又大又黑,像破损的扇子。宋河瞪着他,会把你烫坏,烫坏你就不能吃东西了,凉凉才能吃,懂了?那个人不说话,可能是明白了,恐惧尚在,已淡去许多。

黄花问宋河怎么回事,宋河叹口气,先把包子拣出来吧。包子有一小半浸到水里,泡胀了。黄花翻出漏勺,捞上来。那个人窝在灶坑儿,悄无声息。

黄花盯着宋河,宋河看着包子。黄花急得跺脚,你倒是说话呀,咋不明不白领个疯子回来,你也疯了?宋河说,是个傻子,不疯。黄花说,傻也罢疯也罢,你不能往家里领呀。宋河辩解,不是我领,是他跟着我不放。黄花责备,四十大几的人了,连个傻子也对付不了?宋河抓起几个没泡水的包子,放进搪瓷盆,端给那个人。看个人看看宋河,又看看包子,有些胆怯地伸出手。宋河瞄黄花一下,怎样?他不疯,就是饿坏了。

宋河大略讲了经过,两人不约而同把目光甩过去。搪瓷盆已经空了。他害羞似的,把那个颜色灰暗的盆子扣在脸上,然后往侧面移移,露出一只眼睛。眼球显得更凸更大。黄花往宋河身边缩,宋河拍拍她的腰。盆子移向相反的方向,另一只眼凸出来。宋河伸出手,那个人乖乖把盆子交给宋河。没了遮掩,那个人似乎有点点紧张,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脑袋缩着,突又仰起来,冲黄花叫声娘。

黄花惊叫,天神神,叫我娘!他看上去比宋河年龄大。那个人又叫,娘!脸上竟有几分欢喜。

黄花气乎乎地,不准你叫,听见没?我不是你娘。我有那么老吗?你叫我娘!见宋河咧着嘴,她狠狠瞪着宋河,他吃饱了,快把他打发走。宋河说冷冻寒天的,他非冻死不可。黄花拧着眉问,咋?还真让他住下?宋河说,反正就一夜,明早把他送到镇上,都叫你娘了,不能白叫啊。黄花拧宋河,宋河边躲边笑,别,别,他吃饱,我肚子还空着呢。

那晚,那个人就缩在灶坑儿。外屋没炉火,放一盆水,会冻出冰碴子。黄花不让那个人睡炕。那个人身板壮实,万一起了歹念,她和宋河加起来也不是对手。你不怕吃亏,就让他睡炕,黄花有些威胁的意思。宋河说着不会吧,心里也敲起鼓。那个人若抢包子一样和他抢女人,他真招架不住。灶坑儿就灶坑儿吧,总比野地强。宋河找出厚重的寒气打不透的白茬皮袄。没人再穿这个,都穿轻薄的羽绒服,宋河也是,但一直没舍得丢。白茬皮袄是父亲留下的。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这就派上用场了嘛。那个人老老实实的,宋河让他闭眼,他当下就合上了。

尽管是个傻子,还睡在灶坑儿,毕竟是个大活人,两人说话的声音小了许多。不是怕他,也不是怕他听,不是怕什么,可终究有些担心。声音压低,便带出几分诡秘。他们说的不是那个人,是正事。宋河挺怕女人问,但这个关口逃不掉。黄花不凶不泼,有时嘴上乍乎一些,可跟他一样,是老实人。他们是一对老实夫妻。她早看出结果,但还是要问。每次无果,他都很难受,说出来反而轻松些,即便如此,也不愿意一遍遍说。一个人难受总比两个人难受强,不说呢,还会有另一种难受。

但,那是已往。那个人把这个晚上搅了。黄花自然要问,不同的是,她觉得宋河会说出与往常不同的话,他那么老远领个傻子回来,心情肯定不错么。可是,宋河说的话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黄花就急了。往常,她也急,但只在心里急,因为那不是宋河的错,那个决定是他们共同做出的,她占的成分更大些。而今天,她似乎有资格急。宋河事没办成,反领个不相干人的回来,她能不急么?

宋河安慰她,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再藏,我住他家里。黄花说,你不是说他家多的是么?你找见他别的家么?你能同时住他几个家里?宋河也带出火气,你要我怎么办?就是拼命也得找见他吧?宋河发狠,黄花就闭了嘴。可是,她憋得难受。外屋多个外人,她不想哭出来,可……还是没憋住,先是抽泣,很快成了号啕。宋河没有制止,索性由着她吧。哭了好一阵儿,声音弱下去。宋河把毛巾给她,她问,不会惊着他吧?宋河责备,瞧你这相,不就几万块钱么?咱再挣。黄花也没好声调,单是钱,你还一趟趟跑什么?你又不是没受过骗,还不是自认倒霉?宋河就勾了头。黄花声音重,心反而不怎么憋了。她早就想哭,又怕给宋河添堵。这个不相干的人,似乎让她有理由无所顾忌。黄花不憋了,便有些气短,轻问,不会吓着他吧?宋河和她相视一眼,跳下地推开门。那个人仍在灶坑儿窝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仅仅闭着眼。

两人仰躺着,像晒干的鱼。十五瓦的灯泡上沾着灰尘和苍蝇屎,灯光越发昏暗。儿子没出事的时候,黄花极为勤快,每季都要拧下擦拭,现在,她懒了许多。半晌,宋河说睡吧,黄花也说睡吧。宋河扯扯灯线,黑暗顿时挤满屋子。很快,宋河又爬起来。黄花问干什么,宋河说我忘了刚才插门没有。里屋门没有插销,宋河看的是外屋门。他没开灯,光着脚丫摸出去。

重新躺下,他说,那小子要是半夜跑出去,肯定冻死。

              2

宋河领着那个人出了村,走出老远,村里的炊烟才东一绺西一绺甩出来。那个人一夜没动静,老老实实缩着。宋河拍他,他才睁开眼。他头发又浓又长,额前显然剪过,能看出是齐茬。黄花热了昨日的包子,那个人又是一顿海吃,挺规矩,没再抢夺,可吃得速度极快。宋河招呼他,他就跟在身后。

入了冬,宋河隔三差五往镇上跑。两年前,儿子坐了牢。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宋河听说只要花钱,可以少判几年。但花给谁呢?买紧俏东西总得和店掌柜说上话。宋河四处托关系四处碰壁,直到判决书下达,也没寻上帮忙的主,钱倒花出去许多。已经判了,宋河只好认命。今年夏天,宋河听吴老三说花钱可以减刑,又动了念头。宋河给吴老三重新打了炕,请吴老三喝了两顿洒,吴老三介绍宋河认识了他的远房亲戚吴多多。吴多多在镇上开着煤栈和油坊,听说县城还有别的生意。跑了三趟,吴多多答应帮忙,说按行情减一年五万块钱。家里有三万,宋河又借了两万。几个月过去,儿子没减一天刑。宋河催问,吴多多起先还有理由,后来就生气了。宋河想吴多多多半办不成了。宋河对吴多多说要是办不成,就把钱退回来吧。吴多多更加生气,说钱已经给了别人,追不回来。五万块钱可不是小数,没这五万,就不能再托别人。宋河一趟趟跑,快把脚跑烂了。

那个人,是宋河在吴多多煤栈门口撞上的。也不是撞,宋河根本不知他从哪儿冒出来的。宋河候了一上午,没见吴多多的影子。中午,坐在煤栈门口的石条上,就着寒风吃干粮。如果向吴多多女人讨口热水,想必也可。宋河不想张嘴,不想看她脸色。宋河一趟趟登门,她早就烦了。宋河宁愿就冷风,也有惩罚自己的意思。谁让他没能耐呢?没能耐还讲究什么?还喝什么热水?

宋河咬了几口,就看见那个人,距他不远。宋河没在意,继续啃自己的。可那个人一步步走过来,身子直直的,眼睛直直的。宋河挥挥手,让他走开。那个人没听见似的,死死盯着宋河手里的饼。宋河掏出一张,做个丢的架式。那个人一阵乱抓,仿佛烙饼已经在空中。宋河缓缓递过去。那个人不看宋河,所有注意力都在饼上。目光定牢靠,才颤颤地伸长胳膊,抓到饼,猛地撤回去。几下就把饼吞了。然后,小心翼翼地瞄一眼宋河手里的饼,又瞄一眼宋河。宋河把另外一张也给了他。吞掉,那个人仍站着不动。宋河说没了,为让他相信,还把帆布包翻开。听清了吗?宋河问。那个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站着。宋河不再理他。宋河在院里走几圈,在门口坐一会儿,然后又在院里走。宋河看着日头,掐着回家的点儿。

有那么一会儿,宋河没看见那个人,就把他忘了。差不多出了镇,宋河才发现他。他竟然在身后跟着。宋河再次说没吃的给他了,叫他不要跟。那个人听懂了,因为他点头了。宋河起步,他又跟着。宋河挥舞胳膊,大声叫着,总算把他吓得站住。宋河走几步回回头,走几步再回回头,那个人站着没动。宋河松口气,不由加快步子。没多大工夫,那个人就追上来。宋河吓唬,他站住,宋河走,他就跟着。镇上好歹有个避寒的地方,在野外非冻死不可。这么一想,宋河又返回镇上,给那个人指指,让他留在那儿。宋河捡起一块石头,说再跟就砸他。那个人一点儿点儿退缩,贴到墙上。宋河走出不到一里地,他又跟上来。宋河火了,照他腿上屁股小腹一阵猛踹。他绊倒后,又照他胸口踢了两脚。那个人不躲也不还手,脸上满是泥水一样的恐惧和哀求。宋河累了,也心软了,蹲下去,搜了搜那个人的兜子,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宋河说,我不认识你,你跟我,我会把你丢在野地喂狼。宋河再走,那个人仍然尾随。宋河心想,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不再理他就是。看见村庄,宋河回头看看,改了主意。那个人不可能返回镇上,正是坝上最冷的时候,在野外半夜就得冻成冰棍。收留他一夜,就一夜。

往常,宋河上镇只一桩事,现在成了两桩。后一桩不算什么,宋河打定主意,到镇上就不再理他。

宋河使个心眼儿,没直接去煤栈,进了镇里最大的市场。市场是环形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中间的空地则是敞开的货摊,那儿人多,杂乱。宋河转了几圈,总算把那个人甩掉。

宋河推开门,一只脚刚迈进去,另一只脚还未抬起,吴多多女人就把话射出来,不在!宋河顿了一下,还是把另一只脚抽过门槛。吴多多女人声音冷硬,不是告诉你不在么?宋河说,吴老板说三两天回来。吴多多女人问,他给你保证了?宋河说,我给吴老板打过电话,要么,你给他打电话问问?吴多多女人说,手机没电,想打你出去打。她细长细长的,像一根榨菜,项链几乎有拇指粗。不知咋的,她金灿灿的项链总让宋河气短。宋河赔着小心说,我等一会儿吧。吴多多女人皱皱眉,没撵宋河走。宋河决定在屋里等,她甩脸色就甩脸色吧。没两分钟,她的手机就唱起来。她打麻将,宋河悄无声息地缩在沙发上。客厅大,宋河缩着,显得格外小。宋河忽然想起那个人缩在灶坑儿的样子。此刻,他和那个人没什么差别吧。

宋河在沙发上吃过干粮,挨个姿势,没挪窝,直到她们散场。吴多多女人似乎猛然发现宋河,问,还没走?宋河胸口撞了撞,想说,我不走了,我要住下来。终是不敢,那样等于彻底撕了脸。宋河无法预料会是什么结果。于是,他笑笑,问她能不能打个电话。她懒得回答,说要洗澡。然后,当着他的面脱下长裤。宋河从沙发上弹起来。

冷风吹过,宋河龇龇牙,骂了脏话。

宋河走得急,拐出院角,几乎和一个人撞上。竟然是那个人。宋河愣了愣,又骂了句脏话。

宋河到街上给吴多多打电话。家里有手机,儿子坐牢后,宋河不再交费,因为没什么用了。吴多多手机通着,但不接听。等了一会儿,宋河又拨,依然。宋河气乎乎地想,你不接,我天天来,不信撞不见你。

那个人在马路对面站着,显然在恭候宋河。宋河窝着一肚子气,大步过去,狠狠踹他一脚。还想吃干粮?还想跟我是不?那个人往后缩着,怯怯地看着宋河。见有人往这边瞅,宋河再次抬起的脚放下去。起风了,宋河一趔一趔的,那个人却直僵僵的,还有他的头发,裹了油污的缘故吧,竟然没乱。行了一段,宋河想,就这么走,根本甩不掉那个人。于是,他折返到十字街,打了一辆车。宋河没这么破费过。为甩掉这个麻烦,没别的办法。车从那个人身边驶过,宋河瞄他,暴凸眼瞪得特别大。

离村尚有一里地,宋河让司机停车。不想让人看见他打车。比昨天早了点儿,没急着走,在雪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坠落。街道很安静,天冷,没人愿意出来。走到后街,却碰上吴老三。两人冷冷地打过招呼,谁也没停留。宋河找过吴老三,想让吴老三和吴多多说说退钱的事。吴老三说这不能怪他,他只负责牵线,别的事与他无关。确实不怪吴老三,宋河也没怪他的意思,只是觉得吴老三说话,吴多多给面子。被吴老三顶回来,宋河不死心,再次找到吴老三。吴老三依然客气,话里却夹着钢钉,你认为我有责任呢,就去告我,要是觉得和我没关系,别再跟我提这事。吞咽着钢钉,宋河还得恭恭敬敬的。他不占理。

黄花直奔主题:咋样?她每次这样问,宋河的头皮都被电了似的。但他尽可能说得平静,轻松。黄花问明天还去?宋河说当然去。突然意识到,很有可能再撞见那个人,那就意味着,还得打车回来。不由一颤,接着是一个恶狠狠的喷嚏。

黄花打量他,冻着了?

宋河摇头,没事。

饭是蒸莜面,四周是宋河爱吃的土豆片。他没胃口,心不在焉。一天花三十,一个月就得九百。这样一算,胃口更差了。偏偏黄花问起那个人,宋河说到镇上就把他丢开了。黄花追问,你看清了,他没追你?宋河嘎嘎笑起来,表情夸张,不就个傻子嘛,还把你吓着了?黄花说,我真有些怕。宋河嘲弄,瞧瞧你这点儿胆子,把心好好放肚里吧。

睡前,黄花出去拎便盆,一个黑影突然从墙根站起。黄花惊叫一声,瘫下去。

宋河冲出屋,顺手扯扯门框一侧的灯线。昏黄的灯光下,那个人直直地戳着。

宋河把黄花扶起。黄花没好气,你不说甩掉了吗?宋河说当然甩掉了,你是我老婆,他是不相干的傻子,我会为不相干的傻子哄老婆?

那个人似乎明白吓到了黄花,怯怯地叫声娘。

黄花叫,滚,滚远远的,我才不是你娘呢。

宋河搀黄花进屋,那个人跟着。宋河甩过冷脸,那个人定住。

宋河插住门,又用杠子顶住。

黄花仍埋怨宋河,宋河只好讲了打车的事。黄花不哆嗦了,声音却跑了调儿,这就是说,他自己能寻到这儿?宋河安慰着黄花,心却往下沉。黄花问,他能找见咱家,咋就找不见自己家?宋河说谁知道呢,或许他根本没家,要么他家在老远的地方。黄花没长暴凸眼,且眼窝略凹陷,却也瞪得大大的。他怎么就到了镇上,偏偏撞见你?宋河苦笑,我怎么知道?黄花不言声了,神情分明在问,怎么办?宋河寻思一会儿,说把他赶出院子,他爱咋咋吧。黄花问,他要是冻死呢?宋河说,死就死呗,咱不操心。黄花说,昨个儿你怕他冻死,今儿就不怕了?宋河说留他一夜行,不能天天留,你想留他?黄花捣宋河一下,突然又抛出一个问题,要是他再爬进来,冻死在院里呢?一个人不明不白死在院里,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只能再留他一夜。宋河没直接说,反问,你说怎么办?黄花丧气地说,还能怎么办?你家祖传的皮袄派上用场了。

宋河打开门,那个人原地未动,只是紧抱着膀子。看不清脏脸上的表情,但宋河能识辨出隐在胆怯背后的笑。他似乎料定宋河和黄花不会把他丢在外面。被人算计,何况还是个傻子,愠怒涌上来,宋河大步过去,举起手。那个人往旁边闪了闪,又慢慢竖直。脑袋微微下垂,似乎明白自己做了错事,应该挨打。宋河嗨一声,重重地拍他一下。

宋河去吴多多家瞭一眼便出来了。再没心思候吴多多,得先把当紧的麻烦解决掉。那个人跟在宋河身后,俨然宋河的影子,只是粗壮许多。宋河挨店铺问,包括钉鞋修自行车的。宋河赔着笑,一圈下来,脸酸痛酸痛的。他们不认识那个人,只有卖炒货的胖女人说好象在哪儿见过。宋河双眼顿时冒出热气,求她好好想想。胖女人回想时,那个人突然抓了一把花生米。胖女人骂着,操起勺子就打。宋河赶忙挡在中间,连说我赔我赔。胖女人没要宋河的钱,她终于想起来,几天前,就是这个人抓了她的花生,跑得比兔子还快。胖女人问宋河,傻子是他什么人,宋河说不认识。胖女人生气了,你不认识他,干吗护着他?宋河苦苦一笑,说信不信由你,我和他有关系,干吗问你?胖女人捏粒瓜子丢进嘴里,那句话和瓜子皮一同吐宋河脚下,这年头,什么哈哈事没有?宋河拽了拽那个人,花生已经吃光,他正伸着长长的舌头舔掌心上的红衣。走出几步,宋河踹他一脚,还嫌添的麻烦少?再抓别人东西,揪烂你舌头,记住没有?那个人惶恐地点头。

转完店铺,宋河领着那个人往住户区走。营盘镇很大,转了半上午,无果。中午,宋河找个背风处,掏出干粮。宋河没给他,吃一口瞄他一下,那个人随着宋河的咀嚼抽动腮帮子,宋河吞咽,他也做出吞咽的动作。戏弄一会儿,宋河把另一份丢给他。那个人姿势都不换,一阵猛塞。宋河叫,慢点儿,真是饿死鬼投胎。吞下去,他冲宋河笑笑。宋河叹气,你个傻子啊!

问了几道街,没有谁认识那个人,看来,他多半不是营盘镇的。忽然想起胖女人的话,难道他的家人正想丢掉这个累赘,故意说不认识?又想,这不大可能,他们不认他,他总该认出他们。如果是那样,就算他不张口,宋河也能瞧出来。

已经傍晚,冷气重了许多。经过五金店,宋河买了一根绳子塞进包里。出了镇,宋河站住。他掏出绳子晃了晃,你别再跟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你再跟我,我就捆了你,把你扔到野地喂野狗。宋河相信那个人听懂了,仍然追问,听懂没有?那个人害怕地点点头。那好,你往镇上走,别跟我。那个人后退几步,站定。宋河再次扬扬手,表情透着凶狠。

宋河没走多远,那个人就跟上来。宋河站住,他就停下,宋河起步,他就往前挪。宋河嚷,我不是说着玩,你个傻子,小心点儿!但没用。

宋河生气了,甩开腿猛跑,很快拐进林带,往田野跑。雪厚,但酥软,一脚下去,脚腕子全没进去,跑不快。当然,宋河也没打算快跑。体力上,那个人绝对超过他。出了田野,又是一条林带。宋河站住,等着。

我不是说着玩,你不听,活该你!宋河捆他,他确实害怕了,但并不躲。宋河没费什么劲儿就捆个结结实实,然后把他绑在枯树上。你别怪我,是你逼我的,我没偷过没抢过连鸡都没杀过,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那个人一声不吭。宋河离开,他突然呜呜起来。

宋河的腿颤了,但没回头。

呜呜……呜呜……

宋河深一脚浅一脚。腿像木头,没有任何感觉。呜呜声渐弱,直到消失,只剩风声。风不大,却如胖女人吐瓜子皮一样响。出了林带,拐上大路,宋河躲瘟神般狂奔起来。路是走过几百次上千次的路,不用看,也不再想,脑子是空的,如深秋的田野。毫无防备的,他刹住。刹得猛,身子前倾,差点摔倒。左趔一下,右趔一下,弹直了,往回猛跑。

没了呜呜声,也没了风的脆响。扑过去,却没看到那个人,宋河有些呆,然后疯一般在林带穿梭,呼唤着傻子。没人应,待看到那个被他捆在树上的家伙,宋河气乎乎地捶他一拳,替他解开。那个人就在附近,是宋河昏了。

再次上路,宋河发现那个人居然抓着绳子。你个傻子!那个人似乎很兴奋,仿佛宋河和他玩的不过是一出游戏。仅仅是吓唬他,还是真想把他捆在那个地方?宋河自己也搞不清了。但宋河惊出一身冷汗。傻子冻死,宋河就是凶手。这一整天,那么多人看见他,看见傻子,看见他领着傻子,公安会很轻易地查到他。没吓住傻子,倒把自己吓着了。他从傻子手里夺过绳子,狠狠摔到沟渠里。

进家快半夜了。黄花惊乍乍的,宋河说没事没事。黄花说没事这么晚回来?宋河说,先吃饭,饿透了。

宋河和傻子吃饭,黄花默默看着。宋河脸有些灰,耳侧划了长长一条,不深,但很明显。傻子的脸看上去更脏了,污垢不均匀,像画上去的。傻子吃得多也吃得快,宋河还嚼着,他已经放了碗。冲黄花咧咧嘴,叫声娘。

黄花拉长声音,你个傻子。然后看到傻子的鞋开了口子,鞋没有颜色,但黄花看出是棉布的。八成是他家人做的,手工不好,扣眼排列不均匀。市场上卖的棉布鞋不是这样子。黄花起身,从西屋找出几乎全新的皮棉鞋。在集上给儿子买的。儿子嫌难看,宋河穿大,一直闲着。

宋河看黄花,黄花说反正没人穿。黄花让傻子换上,傻子乐滋滋的。傻子忙了半天,没脱掉鞋,似乎和脚长一起了。黄花寻出剪子,宋河帮忙,好半天才把他的鞋弄下来。大小合适,傻子来回走走,又叫声娘。

把傻子安顿好,宋河拉上门。本来编好了谎,但还是如实讲了。黄花责怪他犯浑,你想把我一个人丢下?宋河说气坏了,黄花说气坏也不能害命呀。宋河恼了,你说我怎么办?养着他?黄花说,我也没说养……可……声音弱下去,愁闷悬在脸上,拽得眼角都耷拉下来。宋河心疼了,缓缓道,别担心,我有办法,还对付不了一个傻子?黄花甚是不安,可别做傻事。宋河说了,黄花目光僵直,你觉得行?宋河很肯定地点点头。

宋河几乎没合眼,黄花倒是眯了一会儿,哼呀吱唔的,宋河明白她做噩梦了,捅捅她。黄花大喘几口气,钻进宋河被窝。汗漉漉的身子贴紧他。宋河拍着她,没问,她也没说,彼此听着心跳和呼吸。抱了一会儿,小闹钟叫了,宋河推一下,又推一下,才将黄花推开。

傻子睡得倒酣,脑袋歪偏,嘴巴大张,闭着的双眼仍怀了胎似的鼓得老高。宋河一拍,他直跳起来。黄花烧了饭,宋河吃不进去,傻子风卷残云。黄花叫,忘了准备干粮。宋河拍拍手,他根本就没打算带。

正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候,稀淡的星光还未坠到地面,便被暗夜的大嘴吞噬掉。正是宋河需要的。他根本不用看,闭着眼也能自由穿梭村庄的街巷。儿子刚进去那阵,半夜睡不着,他常常在街巷游荡。有时,会突然闭眼猛走,有撞死的冲动。从未撞着墙,更未撞着户家的门,就像突然疾走一样,他会突然定住。

从西街出了村。宋河没回头,身后的脚步告诉他,傻子离他很近。村西曾经是一洼一洼的淖水,现在已经彻底干涸。淖底的泥是盖房垒墙的绝好材料,渐渐的,这个地方遍布深浅不一的坑。一个药材贩子连人带摩托掉进深坑,折了脖子。自此,没人敢在夜里穿越。宋河不怕,走惯了夜路,他的眼睛有着非同寻常的透视能力。如此,还是跌了三跤,傻子跌了两跤,其中一跤傻子砸他身上,几乎将他压散。过了淖坑是田野、林带、坟丘。东方发白,宋河沿着林带往北走,没有枝叶的树稀稀拉拉的,有一些彻底枯死,有一些上半段枯了,下半段还挣扎着。

看见那个村庄,天已经放亮。这时,宋河才回头看傻子。寒风浸染,傻子的脸映出两坨紫红,看上去竟有几分羞涩。宋河问,好玩不?傻子咧咧嘴,扑出一团白雾。然后傻子弯下腰,将鞋面上的枯叶拍掉。

穿过村庄,宋河往西折,走了几公里,又往正南方拐。除了村庄那一段路,基本是在田野草滩林带里行走,因此格外耗费体力。宋河慢下来,他饿了。早晨该吃饭的。他瞄傻子,他仍那么欢实。一只野兔被惊起,傻子追出几百米。很快,傻子就回到他身边。宋河愠怒地瞪着他。傻子抬起胳膊指了指,又缓缓地恭顺地垂下。

终于看见公路,宋河停下,歇喘了一会儿。腿忽然软下来,傻子像他一样跌坐在雪地,冲他傻笑。宋河攥起一个雪团,猛地砸过去。雪团擦着傻子耳侧飞过,傻子的嘴巴咧得更大了。宋河哈哈大笑,尔后突然骂道,你个傻子,我几世欠了你。

拦了几辆车,没人拉他们。宋河说出地名,司机就说太近,没等宋河再说,车就开走了。宋河气乎乎地想,外国远,你能开到么?再有车辆来,宋河说个远点儿的地方,终于挤上去。

宋河和傻子下车,日头已经偏西。这个叫白马镇的地方距营盘镇少说也有一百公里,属另外一个县。宋河不懂什么叫迷魂阵,但他相信费这么大劲儿,傻子肯定迷了方向。傻子终究是傻子,甩掉还不是问题吧?不能被傻子缠住。

傻子东张西望,宋河本可趁机开溜。看到傻子在包子铺前张着大嘴,宋河终是动了恻隐。没进包子铺,天寒,吃面更好。宋河要了一碗,给傻子要了两碗。饭馆不大,摆了六个长条桌。等的工夫,傻子捏开一头蒜,一瓣一瓣往嘴里扔。老板娘倚着柜台,有一搭无一搭的目光透着冷。宋河踢踢傻子,傻子龇龇牙,浓重的蒜味扑过来。宋河嫌恶地夺过来,拍在桌上。傻子不知闯了什么祸,直直地瞪着宋河。老板娘的脖子扭转了方向。宋河冷冷一笑,这样的女人,也就值几头蒜。

面端上来,宋河把蒜头推给傻子,还给傻子放了辣椒,酱油,醋。他瞄瞄老板娘,又往自己碗里放,每样都不落。平时,他不怎么吃醋。宋河吃完,傻子的两碗也见了底。宋河又要了一碗,拨一半给傻子。他去柜台结了账,回头对傻子说,我去买点东西,你老实在这儿呆着,听见没有?傻子点点头,埋下脸。

出了面馆,宋河一阵疾走,继而小跑起来。直到出了镇,才放缓步子。没一会儿,一辆中巴在身边停住。

               4

夜里落了一场雪,清早,宋河推开门,惊喜地嗬一声。这个冬天雪格外多,前一场还没化,这又压过来。宋河很快把院子扫干净,然后清扫东西街巷。他扫得远,几乎是整道街。村里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打工去了,有的男人出外,女人在家,有的举家搬到城里。空置的房屋,门窗糊着厚厚的泥巴,死气沉沉,狗都不愿意进。过去,宋河扫着扫着就和对面接住了。现在不行,留守的女人扫过自家院子就算不错,在家的男人也不愿意多出一点力。宋河住的这条街像爱美的女娃,冬夏都是洁净的,别的街则是邋遢的婆娘,积雪倒将脏脸遮住了。

宋河忙活完,黄花的饭也做好了,又是烙糖饼。干粮也提前装在包里,无须宋河嘱咐。宋河拎起,有些愣,怎么带这么多?黄花蠕着嘴,宋河突然明白过来,又气又好笑。他掏了一半,硬硬地说,留着明天拿,别胡思乱想。

天地白茫茫一片,连偶尔飞过的鸟,也一律镀了炫目的银灰。没谁愿意在大雪天出门,不是有事,宋河也会猫在家。忽然想起黄花,他说一百遍了,她还担心。他差点把自己绕晕,何况傻子?这场大雪,把可能的足迹抹得干干净净。

看见院侧的小车,宋河的心几乎蹦到嗓子眼儿。他识得吴多多的车,车身压了雪,但车牌盖不住。宋河三步并作两步,激奋的表情似乎不是讨账,而是约会来了。

我看见吴老板的车了,吴老板在哪儿?宋河抢在吴多多女人前开口。吴多多女人刚刚洗过头发,厅里飘着浓重的洗发水味。她压低声音,吵什么?睡着呢!宋河不敢再言,甚至不敢喘息,哦哦着往后退,退到门外。

宋河站了站,寻见扫帚打扫吴多多的院子。吴多多院子大,如果算上旁侧的煤栈,有十几亩。煤栈与吴多多自住的院子通着,中间隔个花池。宋河扫几下,往门口瞅一瞅,生怕吴多多飞走。什么时候了,还睡!又一想,那么多天都耗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儿?清理完院子,将煤栈那侧扫出人行道,宋河再次进去。

吴多多起床了,正吃饭。吴多多比女人还瘦些,个子也不高,像老板的地方可能就是眼睛,不大,总睁不开似的,但透着精明。

宋河颤颤地喊声吴老板。吴多多客气地问他吃点不,宋河赶忙说,我吃过了。吴多多淡淡地哦一声,你先坐。

好大一阵子,吴多多离开餐桌,坐宋河对面,有事?

宋河一愣,赔着笑说,你忘了,那钱……

吴多多又哦一声,松松垮垮的目光忽然凝注,你跑好多趟了吧。

宋河微微倾身,我不知道吴老板哪天回来。

吴多多说,事情多,我自个儿都管不了自个儿,你以为我躲你是吧?

宋河忙摇头。

吴多多的目光又散开了,像秋风中的麦穗,透着沙沙的声音,当初,是你求着我办的,还是我逼你的?

宋河说,是我求吴老板帮忙的。宋河记得很清楚,第一趟吴多多没应,第二趟,宋河带了一筐鸡蛋,第三趟带了五斤口蘑,十块奶豆腐,还买了两条中华烟。

吴多多的目光突又凝注,麦粒挣脱壳,扑扑落在地上。我并不想管这烂事,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求我。我心软,经不住泡。跟你说过,五万块钱我一分不少托人送了出去,顺利的话是能减刑的,至于为什么没减,我说不清,中间不止一个环节,可能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这年头,什么都有风险,我给你保证过万无一失吗?

宋河老实回答没有。

吴多多的目光又散了,钱对谁都重要,我理解你,可理解归理解,花出去的钱还能要回来?

宋河浑身闷热,我不是全要,能要回多少算多少。

吴多多的目光突然变寒,你没长脑袋么?说半天白说了?

宋河伸伸脖子,似乎随时等吴多多的巴掌落到脸上。

吴多多极不耐烦,要不回,一分也要不回,跟你说这不是一个环节,我托的人还得托人,你以为像买白菜那么容易?难着呢。我和托的人翻脸,我托的人也得和他托的人翻脸,一层层下去,我得罪的就不是一个。我还指着这些关系和资源吃饭呢,因为你几个屌钱,我把自己毁了?再一个,我也替你着想,今年减不成,并不意味明年减不成,明年减不成,并不意味后年减不成。你别鼠目寸光,往长远想想。听明白了?

宋河勾了头,半天不语,听是听明白了,可五万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剜心呢。

吴多多说,早知你是这种人,你磕破头我也不会管这破事。这样吧,这事我记得,如果有机会有可能,我会替你要,别的忙,我能帮上的也会帮你,这么冷的天,别跑了。

吴多多站起来,这等于下逐客令。宋河终是不敢撕下脸,一来吴多多留了活口,有活口就有希望,二来,确实不能全怪吴多多。

时间尚早,宋河不想回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吴多多不露面,他的时间都用来等待。会过吴多多,不用再等待。等待烦躁,不用等待则彻底失魂落魄了。脚像抽了筋,宋河一趔一趔的。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他不往两边看,低着头,目光撵着脚尖。不知折腾多少遭,有人和他说话,他定住。竟然是炒干货的胖女人。她问他丢了什么,宋河顿了半晌才说,什么也没丢呀。胖女人撇嘴,没丢东西,就是丢魂了吧,你转够一百趟了。宋河茫然四顾,胖女人问,你那个傻伴儿呢?咋没见你领他?宋河突然惊醒,什么傻伴儿?我听不懂。脚不趔了,头不低了,做了贼似的,大步逃离。

已是晌午,他饿了。宋河来到吴多多院门口,掏出糖饼。吴多多已经答复,再候就没意思了。当然,他不是候吴多多,不过占这块地吃吃干粮。在这个镇上,他认识的人不多,和吴多多关系最近。在别处也可以吃,没人赶他,但在和自己最近最有关系的人门口吃,更理直气壮些,嚼到嘴里的寒风更柔软些。吃完,他仍坐着,看着一辆又一辆车驰过。那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不知这些车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但他知道这些车都有去处,瞧那急匆匆的样子。

宋河也有去处,但不急。冬日没什么活,回去也是闲着。因此,回程他没走大路,而是拐进田野。看上去平平整整,下面却疙疙瘩瘩的,脚脖子不时被咬一下。几朵棉絮状的云悬在头顶,几乎触手可及。远处的树僵立着,一模一样的表情。

宋河起先背着手,脚被咬了数次,并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后,两条胳膊自觉缩到身体两侧。没有路,只能认着方向走。一个村庄出现在眼前,宋河意识到自己走偏了。应该往西北去,而不是正北。这不打紧,再往西去就是。周围太安静了,宋河想哼个曲,什么曲都行,可搜刮半天,脑袋和雪野一样白茫茫的。

踏上村庄的街道,宋河的脚顿时轻了许多。就要面对黄花了,他拍拍麻涩的脸,调整表情。推开门,他彻底呆住。

傻子正在狼吞虎咽。他的脸不知是冻的还是沾了涂料,青中带紫,紫中泛黄。

半晌,宋河才喘上气,目光狠狠甩黄花脸上。傻子面前竟然还放了一碗鸡蛋汤。

黄花不紧不慢地,他噎得蹬了腿,你偿命还是我偿命?

宋河忽然怒了,一甩臂,碗摔成数瓣,又一挥,饼和盘子弹到墙上,再栽落到地面。傻子呜噜一声,蹲下去,抢抓那些饼。宋河扑过去,一顿狂踢。黄花惊叫着撕拽宋河,身体随宋河的动作左右摇摆。

宋河停住,大叫,滚!滚出去!

傻子躲避着,没忘了往嘴里塞一块儿。

黄花青着脸,他脑子有毛病,你脑子也有毛病?

宋河转向黄花,你……护着他?

黄花闪着泪光,赶他走,也得让他吃顿饱饭吧。这不是你做下的事?怪谁?

宋河被扎了窟窿,忽就泄了气。

傻子偏过头,脆脆地叫声娘。

                5

宋河和傻子从家里出来已是半上午。早上,宋河又审诱他一番。宋河百思不解,绕那么远的路,又坐那么远的车,大雪封途,傻子竟然还能返回。莫非傻子有特异功能?那为什么不回原来的家?就算他没家,总有个呆的地方吧?傻子是走回来的,咋找见路的,傻子又说不清。

宋河恼归恼,却没把傻子轰到外面,毕竟心是肉长的。怎么打发傻子,宋河和黄花商量了半夜。把傻子丢到陌生的地方似乎行不通了,远又咋样,几百里说不定也能摸回来。除非给他寻个去处,黄花这么说,宋河突然有了主意。

半小时后,宋河和傻子站在村长院门口。是另一个自然村。暗红色的大铁门把整个院封得严严的,缝儿都没有。宋河安嘱一番,又警告一番。傻子很规矩地点头,宋河才略略放心。

村长原先是杀猪的,习惯挽袖子,大冷天,毛衣袖口依然往外翻卷。炕上垛着半人高的挂历,村长正拿烟头烫上面那张。瞄了瞄宋河,并未说话。直到挂历纸冒了烟,才抬起头,骂,妈的,什么东西都推销。宋河清楚村长的骂与自己无关,随着笑笑。村长看见竖在门口的傻子,脸突然硬了,谁呀,怎么领他进来?

宋河知道县里有个地方,专收留寡孤残疾。村里的老哑巴张万顺,五保户二羊倌都在那儿养着。他想让村长开个证明,把傻子也送到那儿。那是傻子最好的去处。

捡的?

宋河忙不迭点头。

不是你家亲戚?

宋河说他和黄花绝没这样的亲戚。

村长嗤地笑了。宋河,这个村你来当家算了。宋河的心抽紧了,不知怎样解释。

村长的笑咣叽砸到地上,那是什么地方?谁想去谁去?有吃有喝,全县二十万人都想去,行吗?宋河,这样的话你也敢说?

宋河尴尬着,我也是没办法了。

村长似乎要笑,突又冷了脸。什么叫没办法?是你自找。什么不能捡?捡个傻子!你是观音菩萨啊。

宋河辩解,是傻子跟的。

村长说,跟?你一个大活人,他那么容易跟你?跟你,你就认了?我跟你行不行?

宋河语结。

村长说,非洲几百万难民,你管得了吗?你管得了,联合国秘书长就让你干了。我就不信治不了他,轰不走,砍他!不敢砍,一根绳子捆了送派出所,别觉得自个儿心眼好,今儿吃你喝你,你认,明儿要睡你女人,你也认?

宋河吭哧着,更说不出话。

村长把那幅烟头烫了的挂历卷起,塞到宋河手里,新挂历呢。别嫌我话难听,我可是替你着想。

宋河被隔到铁门外,没马上离开,大张着嘴巴,由着寒风往肚里灌。终于喘上气,脑袋不那么晕了,舌头也回到嘴里。他朝大铁门做个吐的动作,傻子却结结实实吐了一口。宋河狠狠扯他一把。

走进那片小树林,宋河掏出家伙,对着半活半枯的树一阵猛射。傻子见状,也解了裤子。宋河骂,尿你个狗日的,不行就不行,寒碜谁?

看来,村长记恨宋河了。村长没当村长的时候对宋河不错,选举时又给米又给面,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修了一条水泥路,不像原来那个,整天打女人主意。谁想村长修了路,就开始挖村北面的土龙坡。方圆几公里的坡竟然挖平了,然后往深挖,一车一车的沙子被运到城里。村民撺掇起来告状,宋河也按了手印。不知村长使了什么法子,带头告状的吴老三退出了。没了主谋,余下的便成了散沙。听说有人找村长解释,宋河两宿没睡好觉,终是主动去找村长。村长不但没怪罪宋河,硬是邀宋河喝了两杯,说有什么难事,找他就是。宋河感激涕零,哪想村长是哄他。

村长话脏,倒是提醒了宋河。把傻子送派出所好了。

在小树林僵了一会儿,宋河和傻子再次来到镇上。哪里用捆?傻子吃饱,乖得像家猫。到派出所门口,宋河的眼睛便蜇了似的,火辣辣的。儿子判刑后,宋河听不得警车叫,见不得戴警帽的。他知道派出所在什么位置,必须经过时,都是深埋下头,飞一样离开。

宋河以为疼一会儿就会过去,谁料疼痛更加剧烈。他揉了揉,泪蛋子噗噗直掉。走开几步,蹲下。眼泪不再淌,疼痛似乎也轻了些。瞭见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又忍不住了,眼前似乎撅着无数马蜂屁股。如此折腾数遭,宋河只好放弃,总不能闭着眼睛和警察说话。

次日,宋河再次到派出所。依然是到门口就坚持不住,躲一边就略缓解。傻子鼓凸着双眼,似乎要搞明白怎么回事。定了一会儿,宋河对傻子说,看见那个门了吗?你扶住我,咱俩进去。傻子听话地点头。宋河掏出墨镜,是儿子的,折了一条腿。怕掉地上,扶住另一边。宋河忍着痛,终于站到院里,歇了一会儿,把墨镜小心翼翼地装起来。

宋河认得杨警官,儿子没判那阵,杨警官一趟趟上门,问关于儿子的事情。黄花把给儿子纳的鞋垫给他,杨警官推辞,宋河和黄花一再恳求,杨警官最终收下。因此,那个面皮白白的小警察问宋河有什么事,宋河只说找杨警官。杨警官到县里开会,但宋河愿意等。坐了一会儿,眼泪又往外冒。宋河出屋,蹲在墙角。

杨警官没赶回来。第三天,宋河方见到杨警官。杨警官显然忘了宋河是谁,宋河说了儿子的名字,杨警官终于想起来。他挺热情,还给宋河接了杯白水。待宋河说明来意,杨警官的脸被烟烤了似的,蒙了一层灰。

没砸你玻璃?

没。

没放过火?

没。

没伤过你和你的家人?

没。

他没有任何犯罪行为,我们不能把他怎么着。就算他是傻子,也享有公民权,铐了他,我的饭碗就丢了。

宋河愁眉苦脸,他缠着我不放啊。

杨警官还算温和,你不开门,不给他吃的,他自然就走了,这很简单嘛

宋河说,他会冻死啊。

杨警官说,你没看到他,他没冻死,你看到他,他就冻死了?

宋河说,我担心呀,他要冻死在我家院里……

杨警官指着屋顶,你看,屋顶塌下来,肯定会砸死人,可你我还坐在这儿。

宋河问能不能给傻子找个去处。杨警官终于没了耐性,正经案子我都查不过来,哪有工夫管这个?你想收留他,没问题,你不想收留,也没人逼你。北滩村昨天失盗,我得赶过去。

宋河连声致谢。杨警官说,我帮不上你,别谢了。到门口,杨警官回过头,说他会留意,有寻人的消息,及时告知宋河。

吃公家饭的到底不一样,即便不耐烦,说的也是人话。不像村长,喷的是什么东西嘛。杨警官的话像一阵大风,把宋河头顶的阴霾刮开裂缝,宋河看到晴朗的天空。踏上回村的路,阴霾又闭合住,宋河的脸一坨一坨阴下来。

               6

主意就这样冒出来。

在那个寒冬的夜晚,两人听着外面呜呜的北风,黄花说傻子不会冻坏吧,宋河说这么多天,要冻坏早就冻坏了。黄花说冻掉一只脚一只手,咱就得养他。宋河说垫着毡子,盖了皮袄,暖和着呢。这么说着,还是爬起来。傻子蜷缩着,睡得死沉。真是傻子啊!

重新躺下,黄花又问杨警官原话是那么说的吗?她已经问过三遍。宋河说你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编排警察。黄花说柜里还有一副鞋垫,宋河说拉倒吧,人家什么没有?黄花说你不是打算过两天去问消息么,别让人家烦你,送东西算借口。宋河是要去,可进一次那个门,相当于脱一层皮,愁死了。一道光忽然窜进脑壳,宋河大叫,对呀,干吗死等杨警官?黄花吓一大跳。听了宋河的计划,她出其不意地摸摸宋河的耳朵。

第二天,宋河扒下傻子那身脏皮,把准备的衣服丢给他。棉裤是儿子的,儿子穿了不到三天,棉袄是宋河旧的,有些吊,外面套儿子一件夹克,还挺合适。宋河把傻子油腻腻的长发剪短,打了两遍香皂才把他的头脸清洗出模样。脸上仍有鸡瓜似的暗痕,可能是深入到皮层的老污,怎么搓也不掉。

宋河端详一会儿,把黄花喊出来。黄花呀一声。不看脸,活脱脱是儿子站在面前。

傻子表演似地转一圈,洗过的脸笑眯眯的。那声娘却喊得胆胆怯怯。

黄花斜靠在门框,说傻子懂得羞了。然后瞪了傻子,好好叫。

傻子蓄足力气叫声娘。

宋河责备黄花,黄花笑得两眼飞花。

饭后,宋河领着傻子直奔镇上,找见那家摄影文印门店。谈妥价钱,宋河和傻子静静坐在那儿。宋河说印三百份足够了,后又加到五百。五百张并不多,就那么一沓子。宋河没有电话,认领启事上只写了地址。电话没那么重要,若傻子家人看到,怎么也会找到宋庄。

宋河选的第一个地点是大市场。刚在门店的墙上贴好,被出来倒残茶的老板看见。老板瞅了瞅,乐了,说躲还躲不掉呢,谁认领一个傻子?勒令宋河撕掉。宋河说不占你摊位,老板说少废话,都像你这么乱贴,我这门店成花花脸了。宋河撕下来,那张纸就废掉了。再贴,宋河就留了心,专找电线杆或公家的墙壁。

就这样,宋河转到吴多多煤栈。煤栈是个人的,可宋河和吴多多有关系。宋河坦然地在大门两侧各贴一张,在院里的树上贴了一张。吴多多的车在,人自然也在。宋河虽忙着处理傻子,但并未忘掉那一茬事。怎么能忘掉呢?接连找会惹恼吴多多,事实上吴多多已经恼了,不找,吴多多会忘到脑后。不能让吴多多忘了。

厅里烟雾缭绕,然宋河的目光一下就逮住搓麻将的吴多多。宋河叫声吴老板,吴多多似乎没听见,甚至看都没看。宋河习惯了,并不觉得难堪,悄无声息地缩在沙发上,祷告吴多多赢钱。

宋河的祷告起了作用。吴多多赢了钱,脸上像贴着窗花。看到宋河,那窗花立马撕裂,残缺不全。怎么又来了?

宋河忙声明,不是来要钱,只想看看吴老板。吴多多哼一声,别跟我玩心眼儿,我要玩早把你玩死了。宋河附和,那是那是。吴多多问,还有事?宋河一个劲儿地傻笑。吴多多说你瞧你这个样儿,我真是后悔透了。

傻子大约等急了,扒着玻璃往里瞅。隔着玻璃,眼球鼓得有些夸张。宋河挥手让他走开,傻子贴得更紧了。吴多多问这是谁,宋河如实讲了,强调就是在煤栈门口被他缠上的。吴多多冷冷的,你认为和我有关系?宋河忙说没有没有,我是说万一谁来煤栈寻人……吴多多不客气地打断,我没兴趣管你这烂事,我要出去吃饭。

宋河出去,傻子久违似地蹦了几蹦。宋河很无奈地骂,你个傻东西!

接下来数日,宋河把认领启事贴到周围的乡镇,还跑了趟县城。每天,宋河都带着傻子,留在家里终是不放心。再者,没准突然撞见傻子家人呢。宋河累得要命,傻子却蹦蹦跳跳的。那天,宋河让他背,他背着宋河走了数里,气都不喘。

临近年根,宋河和黄花商量,暂且让傻子过个年。年后没消息,再琢磨怎么处理。已经待了这么久,再待几天也无妨。宋河要去探望儿子,没法再领傻子,路费太贵。留下傻子,意味着黄花要和他独处三天。宋河问黄花行不行,黄花说我是有些怕啊。宋河说那就找个伴。问了几个女人,都说走不开。宋河说干脆带上他算了。黄花同意了。走的那天早上,黄花说还是把他留下吧,省几个是几个,他都喊我娘了,还能把我怎么着?很有豁出去的架式。宋河叮嘱一番,一个人上路了。

               7

那天是正月初九,宋河和傻子到林带掰了几根枯树。每次宋河扛一根,傻子扛两根,过壕堑,宋河先得把树挪过去,傻子扛着树就能蹦过去。干粗活,傻子倒是比他强。吃过晚饭,傻子和黄花看电视,宋河修被风吹坏的灯笼。刚挂上去,两道亮亮的光柱射过来,宋河半举着胳膊,试图将晃眼的光柱拨开。

光突然断了。宋河看到停在门口的轿车,接着是吴老三的吆喝。宋河走过去,不由一呆。吴……老板?吴老三身边的吴多多穿着单薄,边吸溜边抱怨,真鸡巴难走……喏,我把傻子的家人领来了。吴多多一指,宋河看见车尾还站着一个人。吴多多仍骂骂咧咧,这大过年的,冻他妈死了。你什么地方不能贴?贴我一院?

宋河咧咧嘴,本要说些什么。太多的话同时窜上来,有给吴多多的,有给傻子家人的,还有给吴老三的,搅在一起,各不相让,结果一个字也没拽出来。他哑住了。直到吴老三说开门啊,宋河方醒悟似地打开院门。宋河喊黄花,有些宣告的意思。他们迈进院子的同时,黄花和傻子也从屋里跑出来。

哥呀,我是大旺。那个叫大旺的奔到傻子面前,猛地抱住傻子。傻子兴奋地呜噜着,挥着胳膊。既然叫哥,应是傻子兄弟了。宋河正要劝他进屋说话,大旺忽然松开傻子,掏出一个信封,往宋河怀里塞。大哥,好心人,好心的大哥,谢谢你了。大旺有些语无伦次。宋河边后退边叫,你这是干什么?大旺说,一点儿谢意,你一定要收下。宋河不要,那成什么了?好像收留傻子就是为这几个钱。大旺却一定要宋河拿上。两人一个猛塞,一个推拒。一边的吴多多不耐烦了,宋河,让你拿你就拿上,你不拿他过意不去。大旺说,是呀,这是我全家的心意。宋河迟疑间,大旺把信封塞进他裤兜。抱着膀子的吴多多说,你俩让到半夜,我冻成冰棍了。宋河呀一声,让他们进屋。吴多多说不进去了,还有人等着打麻将呢。要不是他死乞白赖求我,这事又和你有些勾挂,我才懒得跑这一趟呢。宋河,这算我帮你一忙,你认不?宋河幅度很大地点头。大旺也要返到镇上,让吴多多再捎他和傻子一程,吴多多说没问题,我把这个好人做到底。宋河劝大旺住一夜,大旺说母亲哭坏了,想早点赶回去。

宋河那么想把傻子打发走,傻子突然离开,竟然有些不舍,抓着傻子的胳膊,直到傻子上车。傻子上了车,又探出头,喊声娘。吴多多和大旺都有些愣,问宋河,喊谁娘呢?宋河没看到黄花,苦苦一笑,说他乱喊呢,走你们的。

车启动,光柱把黑暗扒开巨大的豁口,宋河觉得自己在下沉。车转过弯,宋河回到黑暗中,灯笼的光朦胧着院子,根本照不到外面。黄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走了?咋就走了?宋河问,你干吗去了?黄花扬扬手,给他寻帽子呀。然后埋怨宋河,他没戴帽子,你怎么不让他们等等?宋河没好气,见了亲娘,什么没有?还稀罕你的破帽子?黄花不买账,怎么是破帽子?你看看哪儿破?宋河没应她,粗鲁地将木栅门合住。

电视开着,放的是武侠连续剧。宋河黄花都爱看,还有傻子。然黄花受了委屈,气鼓鼓地不瞟电视,也不和宋河说话,闷头坐着。宋河寻出小刀,想把捡来的铜线皮划开,抽出铜线。如果傻子在,可以帮他抻着。宋河瞄瞄黄花,独自干起来,结果划了手。黄花假装没看见。宋河说,你不看,就关了吧。黄花没好气,你不会关?宋河说,电视是你开的……目光撞到一起,宋河没再说什么,狠狠戳了开关。

没了声音,屋里突然空了,两人似乎隔着很远的距离,这使宋河发慌。宋河想说点儿什么,瞧瞧黄花的神色,不知说什么好。手滑到腿侧,触到兜里的东西。似乎那东西很扎手,他掏得小心翼翼。信封是牛皮纸的,他下意识地捏捏,晃了晃。触见黄花的眼神,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把信封搁到电视机上,迅速缩回手。

钻进被窝,黄花紧紧卷住,甩给宋河一个后背。黑暗潮水般漫过头顶,稀释了宋河的躁乱。躺了一会儿,宋河伸出脚,挑开黄花的被子,伸进去。黄花移开脚,宋河厚颜无耻地追过去。她没再抽走,她的脚冰凉冰凉。宋河的腿挤过去,随后,整个人覆盖住她。

他们有些时日没这么放肆了。傻子在外屋,虽然是个傻子,但隔墙有耳,他们很小心的。

两人和好了。宋河说你别生气,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火一股一股往上窜。黄花说,我还瞧不出来?你有些舍不得傻子。宋河说,你也甭假装,你什么心思,我还不懂?叫你个娘,瞧你那个舒坦劲儿。黄花拧他,他把我叫老了,我舒坦什么?你胡说吧。养条狗时间久了还有感情,何况一个人。他们总归是清醒的,这不正是他们等待的结果吗?干吗还说傻子?要说也应该说说儿子啊!

第二天,宋河又去林带掰枯树。过壕堑时,忽然想试试,能否扛着树跳过去。结果很狼狈,跌进沟里,好在不是很深。腰似乎扭了,怎么也弯不下去。没办法再扛,丢下树,趔巴着回去了。黄花好一顿数落。宋河咧咧嘴,爬到炕头。躺了多半日,可能是热炕起了作用,腰没那么疼了。黄花端上饭,是饺子。宋河吃惊道,怎么这么多?黄花笑笑,活好面,才想起傻子不在了。这样话题自然拐到傻子身上。他们想起傻子的好。如果傻子在,宋河就不会闪腰。宋河去看儿子那几天,黄花去小卖部买东西,是傻子护着她。黄花天生怕狗,村里的狗故意欺她,见别人不声不响,见她就不停地吠。因此一个人出去,黄花总要抓根棍子。

傍晚开电视,黄花看见机顶上的信封,说,放这儿干吗?宋河问,你说往哪儿放?黄花说放我看不到的地方。宋河瞄瞄她,顿了顿,还是抽出来,整一千。黄花埋怨他不该拿。宋河抱屈,是他弟弟硬塞,你都看见了。管他呢,就当傻子的伙食费。黄花说,亏得昨个儿没留他弟弟住,他要是知道咱一直让傻子睡灶坑儿……这钱……她停住。宋河说,留也留了,那怎么办?要不,送回去吧?黄花很干脆,就是,还给人家吧,拿着,心不踏实。

其实,宋河盘算三两日去找吴多多。不能就这么和吴多多罢了,正好有了理由。

吴多多显然要出门,边穿褂子边嚼东西。宋河突然上门倒了他胃口,他梗几下脖子,差点噎住。连打几个嗝,脸就有些青,怎么又来了?

宋河没在意吴多多脸色,他没噎着,宋河大松一口气,我不是来要钱。

吴多多冷笑,你不要钱,莫非送钱来的?

宋河说,是呀,是来送钱。便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吴多多愣住,干什么?

宋河说了缘由,吴多多偏了头,目光倾斜,很不牢靠似的,咋?嫌少?

宋河忙说,不是不是。这算咋回事呢?还给人家吧?

吴多多问,你不是缺钱吗?

宋河说,缺是缺,可不是自个儿的,烫手呢。

吴多多的眼睛直吊起来,你寒碜我?老宋,我再说一遍,你那几个钱,我一分没拿。

宋河急出一头汗,哪敢寒碜吴多多呢。宋河解释着,就势捉了吴多多胳膊。吴多多甩开,想还是吧?你去还就是,别跟我说。

宋河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啊。吴多多说你不知道我就知道了?我是你家总管呀?

宋河又急了,是另一种急,似乎汗冒得太多了,嘴巴旱得没了水分,每个字都糙糙的,他没留……电话?

吴多多表情怪异,我又不认识他,干吗留他电话?

宋河又问,没说……什么……地方?

吴多多骂着脏话,说傻子的兄弟在煤栈门口看见宋河张贴的启事,向他打听,再三央求吴多多跟他跑一趟。吴多多见他确实着急,再一个和宋河有关系,他才跑那一趟。他和你都没说,干吗和我说?我又不是查户口的。你为什么不问?早干什么了?

宋河直拍脑袋,傻子虽走得急,问几句话也不耽误什么。问题是,他根本没想起来问。

吴多多神色缓下来,劝宋河,既然不知傻子的住址,也没几个钱,就算了吧。

宋河问那天晚上的事,吴多多说到镇上傻子和他兄弟就下车了,至于连夜离开还是在旅店住下,他不清楚。

吴多多拍拍僵直的宋河,说没事他就走了。宋河没什么反应,定着,目光却跟着吴多多。吴多多转身,开门,上车,一股白烟窜出来。宋河仍然没动,然后脚被戳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看抓着拖把的吴多多女人,忽然想起什么,大步离开。

镇上有五家旅店,不到一个小时就问了个遍。有三家自初夕到现在都没住过客人,有一家前几天住过一对夫妻,另一家昨天住过一个男人,清早退了房。就是说,傻子和他兄弟连夜离开了。他们没留下任何信息。

宋河把情况向黄花报告。黄花也有些傻,但又能怎样呢?他们不是神仙。

                8

日子像陈旧的算盘,就那么几颗珠子,拨过去是一个数,拨过来则是另一个数。一天天过去,傻子渐渐淡出他们的生活和记忆,只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柜底压着,谁也没说花,谁也没说不花。他们从电视里看到,南方已经穿裙子和半袖,稻子都长到腰了。而坝上的积雪刚开始融化,它们如吃了败仗的士兵,丢盔弃甲,没命地往泥土里逃。

闲暇仍大把大把的。不把闲暇打发掉,闲暇反过来就会咬人。咬一口两口没什么,咬得时间久了,身体就有了窟窿。那就玩呗。村里人少了,玩法却比过去多。宋河保守,只会玩牌,输赢均不超二十块钱。儿子进去后,他牌也不摸了。最近,又有人招呼他。宋河没了过去的定性,跟着去了。

那天玩了不到一个小时,宋河面前一元的纸币就摞了一沓。手气这么旺,赢是肯定了,刚刚摸到的一把牌,喜得他眉眼都乍了。轮到他出牌,刚抽出一张,门被撞开。黄花狗追着似的,脸透着紫,上气不接下气。宋河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扯住宋河就走。宋河舍不得那一把牌,一条腿落地了,另一条仍跨在炕沿。黄花拧宋河一把,不重,但当着旁人,宋河脸上挂不住,违拗地甩甩。黄花气鼓鼓的,家里来人了。那些人就笑,以为失火了呢,什么人这么重要?这也是宋河的疑问,黄花重重道,傻子家人。宋河手一松,一把好牌散落在炕上,忘了桌角摞着他的战果,趿了鞋就走。

傻子的家人还会上门,这个想法不止一次从宋河心底滑过。带着酒,带着肉,带着方盒的糕点。宋河并不图回报,钱都不要,还稀罕这点儿东西?但那是个礼数。宋河是不得已收留傻子的,可总是收留了,不然傻子早冻死在野外了。宋河没对黄花说过自己的设想,现在,特别想让黄花分享他的得意。可黄花走得太慢,宋河只好冲她做个兴奋的手势。

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屋内坐两个人,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胡子拉茬的,另一个是女人,戴了口罩,猜不出年龄。傻子没来,傻子的兄弟也没来。宋河下意识地扫了扫,柜上空空的,没酒没肉,也没方盒的糕点。

傻子呢?突然感觉自己不礼貌,宋河赶忙笑笑,不好意思地说,瞧我这嘴,叫顺了。男人咦一声,我正要问你呢,你就是宋河吧……昨儿才看到,连夜赶来了。男人扬扬手中的纸,宋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傻子的像变淡了,但还清晰,下面的字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宋河吃惊道,怎么,他没回去?他兄弟大旺把他领走了呀。

男人骤然变色,两条眉毛几乎拴在一起,你说什么?谁把他领走了?

宋河意识到出问题了,讲得嗑嗑巴巴,漏掉的地方,黄花做了补充。她始终倚在门框上。

男人从椅子上弹起,几乎撞着宋河。他凶凶地叫,你闯大祸了。

宋河的心提起来,撞得胸腔生痛。

男人指着傻子的照片,再次问,是不是这个人?

宋河点头。

男人说,他是我兄弟,我老大,他老二,我们就兄弟俩,他哪来的弟弟?那个叫什么的家伙是冒充的。

宋河彻底傻了。

男人戳着宋河的鼻子,他不说清楚,你就让他领,我弟弟要有个好歹,我和你没完。

宋河的腿已经不是宋河的,像林带那些半枯的树。不同的是,树枯的是上半截,宋河枯的是下半截。

戴口罩的女人问领走傻子的男人什么样儿,什么地方口音。宋河说不上来,那是晚上,他没看清,哪想到是冒充的呢?女人让宋河再想想,那个人是否遗落过什么东西。宋河摇头,黄花提醒,宋河忙找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男人一把夺了,嚷,就为这几个钱,你就把他卖了?宋河急得前言不搭后语,男人冷笑,不管怎么说,你留了钱,就有卖人的嫌疑,对不起,我得拿上,这是证据,我找不着弟弟,你等着吃官司吧。男人招呼女人走,宋河想拦,被男人一把推开。宋河像爆米花一样,轻飘飘的。倒是黄花不知从哪儿冒出蛮力,死死抓住男人胳膊,连声叫着大哥,求两人吃了饭,再怎么也要吃了饭走。男人仍然愤愤的,一顿饭就想了?那是个大活人啊。戴口罩的女人也急咻咻的,还有心思吃?你就是烤天鹅,也咽不下去,我们想想法子,你们也想想,这事没完,过几天我们还来。她捏捏黄花的肋骨,黄花松开手。

黄花问,咋办?

宋河脑里乱哄哄的,无数马蜂在横冲直撞。

黄花狠狠一推,你倒是说话呀。

宋河跳开,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黄花哇地哭了。

宋河更烦了。他出了屋,在院里蹲了一会。马蜂撞累了,头没那么胀了。傻子被冒领。那个人不是傻子的弟弟。一个傻子,又不是金元宝,宋河哪里想到呢?那人是留了钱,但宋河是不得已,他并不想要,吴老三和吴多多在场,他们可以作证。

宋河好长时间没登吴老三的门,现在,祸事砸脑袋上,不得不去求吴老三。吴老三有些意外,宋河呀,差点没认出你,脸咋这么灰?宋河不理会吴老三的嘲讽,说老三哥,出大事了。吴老三也瞪了眼,有这事?宋河说他们刚从我家离开,老三哥,你得替我作证。吴老三反问,作什么证?我不过带个路,别的什么也不清楚。宋河说那人给我钱,你都看见了,是他硬塞给我的。吴老三拉长声调,我是看见了……宋河眼巴巴地叫声老三哥,吴老三总算点了头。

宋河连去了三趟营盘镇,好容易候见吴多多。那是傍晚,宋河没带干粮,早已饥肠辘辘。站着说了半截,支撑不住,瘫坐下去。吴多多到底见过世面,表情稳稳的,完后笑骂,妈的,什么鸡巴乱事。宋河说,吴老板,你得帮我呀。吴多多的笑顿时落下去,还让我帮你?凭什么?宋河再三恳求,吴多多无奈地说,好吧,那钱不是你主动要的,我可以作证,别的一概不知,我是冲你才拉那个人去的,我倒了什么霉,撞上你这么个……宋河感激涕零,吴多多不耐烦地挥挥手。

好端端的日子就这么糟蹋了,像野猪啃过的菜地。虽然吴多多和吴老三答应作证,但想到和傻子的家人对簿公堂,宋河的心不只怵,还疼。本是善举,却引来祸事。就算傻子家人不告,心也难安。若傻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宋河的心又狠狠疼起来。他再没心思打牌,整日陪着黄花,等着傻子的家人登门问罪。黄花不再哭,但眼窝深陷下去。两人翻来覆去说的话,也腻了,彼此对望,长吁短叹。

那日躺下,黄花一反常态钻进宋河被窝,拱着。宋河抱了她,她让他抱紧,宋河拼了全力。她让宋河再紧点,狠狠抱,别松。宋河觉得她的骨头都要折了,她还让紧。她这是害怕啊。她和他都胆小,经不得事。宋河鼻子一酸,胳膊就酥麻了。宋河没在黄花面前掉过泪,就是儿子判刑也没。想哭,他躲到别处。现在,宋河没法躲,偏过头咬住被子。黄花察觉到了,但什么也没说,也没动。好一会儿,她才说和宋河商量个事。黄花提出凑几个钱给傻子家人,算补偿和赔罪,另外也是帮傻子。他们对不住他,把他弄丢了。宋河也想过,只是家里再刮不出钱。商量来商量去,只能厚着脸找亲戚。听说又给儿子跑减刑,亲戚们都挺同情,但亲戚们口袋都不鼓,况且宋河已经借遍,你三瓜我两枣,也就凑了六千。宋河又找吴老三,二分利贷了四千,凑了个整。

大约半个月后,面包车再次停到门口。男人刮了胡子,女人仍戴着口罩。宋河揣测着男人的脸色,问有没有傻子的消息。男人阴阴地盯着宋河,目光锋如利刀,恨不得将宋河大卸八块的样子。宋河便有些站立不住,笑了笑,又笑了笑。男人抽回刀,迎头甩宋河一顿鞭子,有消息找你干什么?你以为我没事干撑的?你装什么糊涂?没了胡子的遮掩,男人的脸反看不出颜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绿,青绿中又凸起大片大片的黑。黄花端了水过去,男人八成是渴了,恼怒让他失去判断,抓起就喝。宋河想拦,已经晚了。男人啊一声,把茶杯摔到地上,凶凶地嚷,你们害一个还不够,连我也要害啊?黄花吓呆了,手足无措。宋河把她拽开,一个劲地赔不是。

男人竖起手,让宋河打住。我来要人的,别跑了题。宋河说人没在我手上。男人大叫,被你卖掉,你必须找回来,否则跟你没完!宋河一再说没有,男人追问,既然不是卖,那个人为什么留钱?宋河说我以为他是候谢呢,他要不是傻子的家人,怎么肯大老远跑来?又怎么肯候谢?男人说,你把傻子找回来,我候谢你五倍十倍。宋河每句话都异常吃力,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啊。男人冷笑,绝不可能,你不会不知他是什么地方的,你们看上去老实,真是没想到,竟然干出这种事……可怜我那傻兄弟……男人哽咽住,双手捂住眼睛,像要把泪摁回去。戴口罩的女人很反感似的,哭有什么用?男人抽开手,说只要宋河说出那个人的地址,就有办法解救傻子。宋河被燎了似的,往左缩缩,又往右缩缩。男人气又粗了,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就想吃官司是不?男人眼睛透着红,显然格外凶。宋河懵住了,黄花提醒,他才想起藏在柜里的心意。

那一万块钱用花布包着,外面捆了线绳。男人掂掂,递给女人。盯了宋河,不说话,嘴角挂着冷冷的笑。为了几个钱,你丧尽天良,把一个活人卖掉了。宋河笨嘴拙舌地解释,男人打断,别以为我好哄,你借的钱?哄鬼去吧。他给你的绝不是这个数,一次拿出来吧,别挤牙膏。宋河带出哭腔,男人骂宋河演戏。戴口罩的女人劝男人,也许宋河没说假话,他当真被骗了,咱别冤枉好人。男人却不依不饶,临走甩下狠话,下次会带来瘫痪的老母亲,见不到傻子,他母亲是不会走的,除非宋河把卖傻子的钱全交出来

黄花瞪着惊恐的深眼,问宋河,咋办?宋河劝她别怕,他的腿却抖得厉害。黄花说干脆报警吧,宋河摇头,傻子是从他手里弄没的,追究起来他绝对是帮凶。黄花追问男人真把瘫痪娘弄来呢。宋河吭哧几下,说,那就让她住着,这么大个炕,还没她躺的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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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砍声东蹦西跳,或倒挂在屋檐下,在风中摇晃不止。宋河和黄花劈了一下午木柴。掰回的枯树多粗过灶口,须一条条劈开。

几天了?

十一……天。

类似的对话有时在晚上,有时在白天。是距男人上次离开的日子。儿子判刑后,他们开始掐算日期,那是默记。现在,他们又多一项计算。算盘珠子拨拉的是恐惧。说出声,有彼此壮胆的意思。

劈得差不多了,黄花打算做饭。声音由远而近。黄花突然蹲下去,像被踢了。宋河大步往门口走,脚却勾住了,差点摔倒。

停在门口的不是面包车,而是两辆摩托。两人均戴着头盔,一个黑灰,一个深蓝。头盔虽未摘掉,但露着多半个脸。两张陌生面孔,看上去挺年轻。黑头盔问这是不是宋河家,宋河点头,稍稍松口气。两人热情地喊宋大哥,宋河摸不着头脑,支吾着让两人进屋。

黑头盔环顾一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问,这个人在你家吧?看到傻子那对暴凸的眼,宋河突然抽紧。他们是来接傻子的,黑头盔是傻子的亲弟弟,蓝头盔是傻子的表弟。傻子走失一年多了,昨天他们得到消息。宋河呆愕着,嘴巴大张。全身的血抽干了,立着的只是骨架和皮囊。好一会儿,才稍稍醒过神儿。

你是傻子的亲弟弟?你是傻子的表弟?你叫什么?你呢?傻子叫什么?你们看清了,你们要找的人就是他吗?问清了,听清了,宋河却更傻了。傻子怎么会有这么多家人?如果他们是,那么男人和女人又是谁?

黑头盔说错不了,他们又没病,干吗认一个不相干的人?黑头盔说宋河这么负责他们很感动,特意备两千块钱作为酬谢。黑头盔说你把傻子藏哪儿了,赶紧叫回来,我们还要走路。

宋河说了,竟然没嗑巴。

黑头盔怔住,你不是胡说吧?我们是第三拨?

宋河说,有半句假话,你割我舌头。

黑头盔急了,我割你舌头有屁用?我才是傻子亲弟弟,你被骗了!你怎么不问清楚?猪脑子啊!

宋河嘟囔,他们都说是傻子的家人,我哪分得清?

黑头盔坐的位置是男人曾坐过的,那把椅子挤在火炕和缝纫机之间,是仅有的一把。黑头盔腾地站起来,宋河以为他要扑过来。黑头盔只在狭小的空间疾走,尔后抬脚猛踹椅子,似乎是椅子骗走了傻子。踹够,又指着宋河的鼻子,喝问宋河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宋河说他们还会回来,你们可以住下,等着和他们对质。宋河说我完全糊涂了,求你们帮我搞清楚。宋河没一点戏弄的意思,神情和语气都可怜巴巴的。黑头盔更怒了,猛踹宋河两脚,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怀疑我?你不是猪脑子,你他妈整个让猪啃了。蓝头盔拽黑头盔,黑头盔放了和男人一样的狠话,限时间把傻子找回来,不然会如何如何。

那是战战兢兢的一夜。两人放电影一样回想那些人上门的过程,试图识辨出傻子真正的家人。正如黑头盔骂的那样,宋河的脑袋被猪啃了,理不出任何头绪。而黄花,一会儿认为是这个,一会儿又觉得另一个更像,宋河乱糟糟的脑袋几乎爆裂。晚上没吃饭,清早依然没胃口。宋河说要去镇上,黄花张张嘴,被宋河用眼神制止。实在是,他不知如何回应。青天白日的,黄花却不敢在家,万一男人和女人上门呢?万一还有别的傻子家人登门问罪呢?宋河可不想把黄花带在身边,他锁了屋门,锁了院门,这才离开。

吴多多蹲在门口刷牙。舔宋河一眼,目光缩回去。喝一口,吐一口,白沫子溅到宋河鞋面,宋河往后躲躲。那白沫子却跟着他,宋河退出老远。吴多多吐完,宋河紧赶过去,喊声吴老板。

说!

吴多多让宋河说,却不抬头,宋河又喊一声。

你倒是说话呀!

宋河看见吴多多耳侧有一条伤,想他肯定和女人干架了,就有些紧张。

你那钱还没着落,别跑了。

我不是来要钱。

吴多多嗤一声,你那根弯弯肠子拽直量也不够两米,想用软法子泡我不是?

宋河说,我真不是要钱……是傻子的事。

吴多多突然抬起头,似乎宋河放了烟雾弹。他警惕地审视宋河一会儿,恼恼地说,我不是说过吗?和我没关系,你怎么什么乱事都找我?

宋河苦巴着脸,你见过世面,你得帮帮我,我让他们搞懵了。见吴多多没有打断的意思,宋河照直说了。

吴多多反而笑了。他妈的,什么世道,都他妈疯了。你个傻东西,竟然给他钱,凭什么给他钱?宋河问,那男人和女人是假的?吴多多说真假都不该给钱,凭什么给钱?你怎么就欠他们了?我给你跑事,你三天两头纠缠我,倒拿钱塞黑窟窿,你是天下最大的糊涂蛋。宋河搓着脚,哪能想到呢?哪能想到呢?吴多多又笑了,他妈的,真他妈的!

宋河等他笑够,问依他看,哪个是真的。吴多多吊了眼,哪个?都他妈是假的。宋河忽然一喜,就是说,第一个领走傻子的是真的喽?肯定是吧?吴多多似乎要点头,目光在宋河脸上摆了摆,又一寸寸挪开,我没法肯定,我又不认识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少拿这烂事烦我。宋河的脑瓜却撬了缝似的,那个叫大旺的也可能是冒牌货?吴多多突然站起来,你给我听好,这和我没任何关系。走!现在就给我走!

走到门口,宋河腿软了。他坐在那儿,失神地看着地面。风扫得光秃秃的,地上什么也没有。傻子曾在那儿站过,暴凸的眼盯着他手里的烙饼。不知他从哪里来,不知现在他去了哪里。人不在了,却丢给宋河一堆麻烦。如果男人和女人是假的,黑头盔和蓝头盔是假的,大旺为什么不可能是假的呢?如果他们都是假的……宋河打个寒噤。他怕去那里,现在,必须去。

还没到派出所门口,眼睛就酸涩得不行了。他看中方向,手遮眉毛上,低头往里疾走。急促的鸣笛,宋河吓一跳,警车从身边掠过,他往后闪了闪。那破水哗地淌下来,没完没了。他先是蹲着,后来坐下,一把一把往下抹。钉鞋的老汉从马路对面过来,问宋河有什么冤枉事。宋河说没有。老汉说没有哭什么哭,我盯你半天了。宋河说我没哭,我是流泪呢。老汉蹲宋河面前,我叫不上你的名字,可没少见你在镇上晃,你不像傻子呀,流泪就是哭,哭才有眼泪,这是一回事。宋河说叔呀,我流泪,可我没哭,你帮帮我,把我扶进去吧。

见了杨警官,宋河的眼泪依然小溪一样流淌。宋河暗骂,你个无耻的东西,尿什么尿。狠狠掴自己几掌,竟然止住了。

杨警官还记得傻子,说不会还在你家住着吧。宋河悲叹,要住着倒好了,我把他弄丢了。听了几分钟,杨警官止住宋河,拿出一个本,让宋河重讲。绝望中的宋河如同抓了救命稻草,败兴的是眼睛又湿了。他拧自己两把,好了点儿。

杨警官听完记完,说再有什么人上门,须向他报告。摆摆手,让宋河回。宋河脑里裹着一团又一团的疑问,进一趟这个大门不容易,不能就这么回去。他问杨警官那三拨人是不是都是冒牌货?有没有真的?杨警官已经站起来,我现在不能回答你。宋河恳求杨警官先猜猜,猜猜也好嘛。杨警官甚是意外,猜?这是派出所,不是游戏厅。宋河看出杨警官的不悦,但他实在太想知道,那一团团的疑问快把脑袋撑破了。再开口,杨警官已经离去。宋河面对墙壁,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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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河和黄花空前地忙起来。先是买了新手机卡,以便给杨警官打电话。换了十斤蔚县黄米面,以备招待傻子的家人们。炸糕程序多,这样就能拖延时间。吃饭总得有菜,于是又割了几斤肉吊在窖里。备了烟酒茶糖,黄花想得更周到,说女人爱嗑点儿什么,又买了二斤麻籽。有些东西,村里没有,宋河一趟趟往镇上跑。那天撞见吴老三,吴老三瞅瞅宋河手里的东西,问来什么稀客了。宋河支吾一声,闪过去。宋河和黄花从未这么隆重地迎接客人,儿子带女友回来那次也没有。万事俱备,宋河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们进屋就翻脸呢?翻脸把盘盘碗碗踹到地上呢?那样就很难拖住他们。于是又买了一把尖长的改锥。他们翻脸,就扎他们的车胎。反正要等到杨警官。宋河还怕忽略什么,让黄花帮他想。往往他刚迷糊,她就捅醒他。隔一夜没准就忘了。而她干着什么活计,他忽然惊叫一声,那是他又想到什么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从未有过的害怕。

男人限定的二十天期限到了,他们并未上门。可能是什么事拖住腿,他说要来,还要带他和傻子的瘫痪娘。不像吓唬人。日子在宋河和黄花的掐算中一天天过去,不但男人和女人没上门,黑头盔和蓝头盔也遁隐了似的。他们在别处找见了傻子,还是饶恕了宋河?每天早晨醒来,黄花第一句话就是,今儿会来不?宋河说有可能。日头滑上来又落下去,门口安安静静的。黄花说,今儿不来了吧?宋河说再等等,没准在路上呢。又一个二十天过去,没人找他们。看样子,他们可能要告别提心吊胆的日子了。窃喜的同时不免有些失落,他们的身份他们真正的面目怕是再也搞不清楚了。本来要弄明白一些东西的,他们没了影子,更多的问题钻进宋河脑里,蛇一样盘踞着,疯狂地咬着脑门子。

宋河又流泪了,一洼一洼的淌。对面钉鞋的老汉没出摊儿,没人问宋河为什么落泪。宋河恶狠狠地想,让你流,还能把营盘镇冲走!临近中午,仍没有停的意思,宋河慌了,怕杨警官下班。立不住,那就爬。他闭了眼,像脑里那些蛇弯弯曲曲,顺着台阶摸上去。

宋河叫声杨警官,泪又哗哗地淌。杨警官把宋河让到椅子上,扯块儿纸巾递给他,叫他别着急。纸巾很快湿透了,杨警官又扯了一块儿,你别哭,有什么都告诉我。宋河说我没哭。杨警官说哭成这样还说没哭。宋河说这是流泪。杨警官说我没时间跟你玩嘴皮子,你再绕我不管了。宋河说别呀别呀,想抓杨警官,扑了空。宋河照脸上狠狠拧两把,直到该死的眼泪缩回去。

杨警官问那些人再没上门?宋河说影子都没有。杨警官的脸便沉了,我以为有什么线索,他们没上门,你来干吗?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宋河说,要是他们从此不再登门呢?杨警官死死盯住宋河,像宋河是突然钻出来的怪物。宋河吓住了,不由抓了抓椅子的边。杨警官的声音杵过来,你不是哭糊涂了吧?你还盼他们登门?宋河说我没盼,只是有些奇怪,他们说要来,咋就不见了?杨警官说,你没必要搞清楚,他们不去打扰你,这事就结束了。宋河问,是不是什么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了?

那是盘踞在群蛇中的一条,宋河顺手拎出来。他突然呆住。杨警官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地变幻着,似乎被宋河甩出的蛇咬了。杨警官的目光切刀一样抵住宋河,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宋河意识到说了错话,忙着声明,我没说你呢。杨警官问,你怀疑谁?宋河不知道怀疑谁,只有吴老三问过,他没透口风,此外就是杨警官。宋河怎么可能怀疑杨警官?死一百遍也不会。宋河再三说只是想不明白,没有别的意思。杨警官到底是吃官饭的,没再计较,强调,这事就此结束。宋河还想提傻子,已经没有机会。

杨警官说结束了,可宋河没有结束。不但没结束,似乎才开始。宋河的日子很简单,除了吃喝干活,惦记牢里的儿子,再无其他。后来遇见傻子,也只想着尽快把傻子打发掉。可一桩又一桩的事往他脑里塞着一个又一个问题,躲都躲不掉。谁是傻子真正的家人,他们为什么争抢一个傻子?那个叫大旺的把傻子弄到了什么地方?男人和女人、黑头盔和蓝头盔咋约好了似的没了影?这些问题不安分,在他脑里乱搞,生出一窝一窝的小问题。

于是,宋河又站到杨警官面前。宋河知道自己是谁,傻子怎么样,他管不了。他不能什么都问杨警官,杨警官是整个营盘镇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只想搞清楚一个。就一个。这个问题折腾得他睡不着觉。

上门找你了?

没有。

杨警官生气了,没有你一趟趟跑什么?

宋河就说了。

杨警官一刀刀切着宋河,扬扬手铐,认识吧?认识就好。别再拿这些烂事烦我。

宋河在街上窜了两遭,看见吴多多的车。猛拍脑袋,咋忘了吴多多呢?杨警官八成是说不上来,所以才冲他发火。杨警官不知道,未必吴多多不知道。每次找吴多多,宋河说不是要钱,但心里是有想法的。老天保证,这次他绝没任何讨钱的意思,只想问问吴多多。

吴多多还算客气,说宋河是当间谍的料,他前脚进门,宋河后脚就到。宋河声明不是要钱,吴多多说面相忠厚,内心奸诈,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还说他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宋河。宋河几乎发誓,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傻子。似乎傻子这个词比钱更让吴多多恼火,硬硬的声音撞得宋河一趔一趔的,你别提这个,跑我没关系!宋河一急,把杨警官的话扯出来,说已经结束了。吴多多说,结束你还说个屌!宋河说有个问题我想不明白,你见过世面,给我说说。吴多多没制止,宋河便问出来,一个傻子,有什么用?为什么那么多人抢?吴多多瞄宋河一下,再瞄一下,你真想知道?宋河说真想知道。吴多多说你把自己打成傻子就知道了。宋河虚了脸,吴老板说笑呢。吴多多眼睛吊起来,你以为我是谁?我他妈什么都知道还在这破镇窝着?宋河要再问的,吴多多搡了几下,把宋河搡到门外。

宋河觉得吴多多知道,只是不愿意说。吴多多一再强调和他没关系,肯定知道些什么。吴多多是见过世面的,那五万块钱不要了……这么一想,宋河有些疼,如果他说不要,可能真的一分钱也拿不回了。又一想,跑那么多趟,不也没拿回钱么?儿子不仍然是两千一百九十天么?吴多多给他说说就行。宋河的算盘珠子拨拉得不怎么样,大账还是能算来的。如果憋出大病,不要说五万,十万也划不来。五万块钱买个明白,有些疯,说值也值。

隔了一天,宋河就候见吴多多。没等吴多多张口,宋河抢先说那五万块钱不要了。

吴多多斜住他,你什么意思?我黑了你的钱?

宋河摆出满脸笑,别误解,你是恩人呢。我是说别向你托的人要了,别再提了,只是……宋河又暗自算一下那笔账。

别吭哧,说!

那个问题,你给我说说。

吴多多突然戳向宋河眼窝,亏得宋河躲得快,没戳住,你……你他妈变着法子和我玩。迅速掉转头,抓起沙发上的皮包,掏出一沓钱,摔宋河身上。捆钱的纸条断开,钱撒了。我赔你一万,记清楚了,这是我个人赔你的,你再上一次门,我他妈敲断你的腿。

宋河嗫嚅着,吴老板……我……

吴多多大叫,拿上钱,马上离开!

宋河还想解释,吴多多抓起散落的钱,往宋河兜里猛塞。宋河死死捂着,吴多多扯了宋河的衣领,塞进去。钱从胸口滑到肚皮,那么好的东西,竟有些扎。宋河还想推拒,吴多多把他拖拽出去,砰地合上门。

宋河坐在门口,两手捂着肚子。风刮过来,又刮过去,不晓得往哪个方向刮的。很久,他才站起来。依然捂着肚子,还扎得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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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馋觉馋得不成样子了。白天犯迷糊,晚上挨枕头就着,像几百年没过睡觉。躺下,她难为情地问我是不是有病呀。宋河未来得及回应,她已经打起轻鼾。宋河却没有睡意,似乎被她吸光了。在炕上烙饼很烦的,躺一会儿便爬起来。他没有诡异的举动,孤单的身影在街上荡来荡去。

村庄的夜死静死静,没有虫鸣没有狗吠。原来狗多,一条狗叫,整个村庄汪成一片。自镇上开了家狗肉馆,狗就渐渐消失。只有吴老三的狗还在,大社员一样在街上晃荡。黄花躲狗,其实是在躲吴老三的狗。狗少了,野猫却多起来,像一夜之间冒出的。闹春的时候,从一片屋顶窜上另一片屋顶,比着赛嚎叫。现在还不到闹的时候,野猫和宋河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行。

宋河的脑子却静不下来。嗡嗡。嘶嘶。嚓嚓。各种各样的声音挤在一起。宋河不理会,倒是想把这些声儿挖出来,不行啊。索性不管了。他只想那个问题。那个问题看起来很安静,却是不动声色的折磨。

村里刘光两口子卖过孩子。他们说是送人,其实是卖。送是不要钱的,收钱就是卖。他们卖的第二个还没满月。后来,他们搬离了村庄,呆不下去了。可傻子不是婴儿,那些人夺抢一个傻子有什么用?

如果傻子是一只羊,倒是可以换钱,现在一头羊贵得让人不敢相信。如果傻子是一条狗,可以吊死吃肉,狗肉大补,有条件的谁不想补?听说吃狗肉须提前一周预订。如果傻子是个女人,也有些许用处,哪个村子没几个光棍鳏夫?如果傻子是一棵枯树,可以劈开烧火。如果傻子是一根绳子,可以拉套。如果傻子是一把扫帚,可以扫院。如果傻子是一个酒瓶,可以当废品卖掉。如果傻子是什么药材,可以治病。如果傻子是一只麻雀,也能给城里人烤了吃。如果傻子是一坨粪,也可以沤肥哩。

可傻子什么都不是,傻子就是傻子。杨警官和吴多多见过世面,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可能与他们没有关系,如吴多多一再声称的那样。傻子与宋河有关系,是他把傻子捡回来的。黄花也惦记傻子,但太多的觉困住她,宋河便一个人胡乱琢磨。

又一个夜晚,宋河试图抠出一个答案。脚底白花花的,像喷洒的泡沫,几乎没了宋河的脚。宋河踮起脚,泡沫却跟着脚涨。宋河惊愕着,以为街道裂了口子。待转过脸,才发现泡沫是从空中垂落的。宋河望望硕大的月亮,勾头看见吴老三的狗蹲在面前。它被染了似的,通体雪白,眼睛却黑如乌炭。宋河瞪它,它瞪宋河。然后呜咽一声,似乎叫宋河随它走。宋河便跟着,莫非它发现了什么,要领他去?它不时回头,走到一处院落,嗖地从墙头越过去。是吴老三家,它戏弄他呢。

宋河盯着吴老三家的铁门,忽然想到一个主意。第二天,宋河死缠硬拽把吴老三请过来。吴老三鬼精鬼精的,问宋河给他下什么套子。宋河说没啊,没少麻烦三哥,想表示个心意。吴老三人缘不好,但整个村子都躲不开他。宋河心里闹那样大的别扭,不还得求吴老三贷钱?

宋河前些日子备好的烟酒茶糖一样没动,麻籽也没嗑一粒,一样一样摆上桌。吴老三有些愣,连说用不着这么客气,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宋河说没困难,就是想候谢你呢。吴老三说前儿个吴多多给他打电话,劈头盖脸骂他一顿。宋河很不好意思,让三哥受委屈了。吴老三说余下的钱没法再要,对宋河好象是个钱,对办事那些人不过两张纸。宋河说不要了。吴老三盯住宋河,心里话?宋河说心里话。吴老三这才将腿盘正,说,这就对了,钱是人挣的,不能为几个钱断了交情。

吴老三酒量大,宋河喝不过他。中间,宋河喊黄花敬个酒,黄花和吴老三连碰三杯,吴老三挤着眼,你两口子不是想灌醉我吧。宋河心里落慌,说哪里敢。宋河确实想灌醉他,酒醉才能吐实话么。宋河已经晕了,吴老三依然谈笑自如,宋河怕再喝下去,自己先趴下了。说有个问题想请教三哥。吴老三点着宋河,我就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

宋河便说了。

吴老三嘿嘿笑,没有任何惊讶。别看你不和我说,你的事我清楚得很呢。我什么都清楚。宋河倾倾身子,叫声三哥。吴老三微微眯了眼,似乎全睁开实在是浪费。不是我寒碜你,你的脑瓜有我好使么?宋河老实说没有。吴老三说这世上的事我都想不明白,凭你,再多出一颗头也白。宋河说所以才问三哥呢。吴老三极其吝啬地笑笑,问我没用,你以为我是诸葛亮?想不明白就别想,这是我比你明白的地方。干吗折磨自个儿,和你有关系吗?宋河说有呀。吴老三不屑,有鸡巴关系,我说得够透了,你还不明白,那你就是傻子。吴老三什么也不肯说了,只叫上饭。宋河喊了两声,黄花不应。宋河到外屋一瞧,油在锅里,糕面凉透了,满面潮红的黄花醉卧在灶坑儿,睡得那个香。

就在那天夜里,宋河和黄花躺下不久,砰地一声,玻璃炸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伸进来,命令宋河不许出声。终于等到他们了,却是这样的场景。宋河战战兢兢打开门,两个黑衣人闯进来。他们的脸似乎染过,像衣服一样黑。他们说是傻子的家人,叫宋河把卖掉傻子的钱交出来。宋河想辩解,其中一个狠狠踹他一脚,宋河便窝在那儿。他们说早打听清楚了,威胁,不拿钱,就把房子点着。宋河叫没有啊,我没卖傻子。两个黑衣人一阵乱翻乱捅,东西散了一地。其中一个拽掉黄花的被子,蜷曲的黄花仍醉得不省人事。黑衣人摸摸黄花光溜溜的膀子,说还挺白。另一个说如果宋河不把那五万块钱交出来,他们就搞了黄花。宋河哭求,别……她那么大岁数,能当你们的娘了。黑衣人又踹宋河一脚,另一个说我们不嫌,径直抓了黄花的两腿,拽到炕沿,猛扑上去。

宋河大叫一声,直弹起来。是噩梦。喝了酒,竟然睡着了。湿淋淋的,像刚从河里爬出来。手哆嗦着,半天才摸见灯线。

黄花睡得香甜,脸没那么艳了,嘴唇仍红嘟嘟的。宋河端详一会儿,把她露外面的胳膊塞进去,又往上拉拉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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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河一遭一遭地往外跑,到附近的村庄、乡镇。没什么目的,只是走走,看看。但似乎,又有些想法。他觉得会发生点儿什么。他期待发生点儿什么。晨出暮归。他怕黄花惦记,当然,他也不放心黄花。除了酣睡,她倒没别的反常,可万一被噩梦缠住呢?那日醉酒之后,宋河深夜不在村里徘徊了。夜晚,他一定守在黄花身边。离春播不远了,春播开始,就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疯狂地消费着自己的闲暇。

那日从北面回来,恰经过土龙坡。环视一圈,确信没有人,才慢慢靠近。铁丝网并不高,很轻易地迈过去。网外是荒野,网里也是荒野,不过几公分的跨度。可站到网里,宋河心跳突然加快。土龙坡变成沙场,没几个人敢来这地方。放羊的李顺爱看热闹,差点被狼狗活吃。据说为安全需要,才加上铁丝网的。入了冬,狼狗、挖掘机和保安都撤了,但仍让人发怵。

终于看见那个大坑。虽听说过,宋河仍惊骇地张大嘴。那不叫坑,也不叫沟,宋河不知该叫什么。若不停地挖,这个巨大的东西还会一圈圈扩展,早晚会把整个村庄吞噬掉。村长总有别的办法,可他和黄花去哪儿住?他蹲下去,如一只冻硬的鹅。返回的路上,宋河想起吴老三的话,或许不该操心这个。他连个傻子的问题都整不明白。

自上次被村长操撅,宋河没再找他,能躲就躲。目睹那个不是坑也不是沟的巨大的东西两天后,宋河竟然意外地撞见村长。那是另一个镇,以盛产毛驴闻名。已经过了中午,宋河蹲在电线杆下,一口一口咬着糖酥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对面有两家饭馆,一家叫驴骨香,一家叫全驴宴。街上的饭馆几乎都与驴有关。饼吃掉,宋河嘬嘬手心的饼渣,正要站起,村长从驴骨香三摇两晃地出来。宋河有些傻,不明白村长吃顿饭为什么跑这么远。村长歪歪仄仄地走过来,距宋河有几米远的距离。他并没看见宋河,根本就没朝这边看。但宋河忽然慌了,起得动作有些猛,跑了没两步,被村长喝住。村长勾勾手指,宋河只好挪过去。

咋看见我就跑?

没有啊。

没有?你的腿快赶上兔子了,别以为我喝醉了。村长再次伸出手指,却捅向自个儿的嘴。村长狂吐不止,宋河走也不是看也不是。站在那儿,树枝一样摆来摆去。

我是喝醉了……我不是为自个儿喝,是为宋庄……妈的,那条路又该修了……我不喝行吗?

那……是。

那个傻子让你赚了不少钱吧?

宋河惧得舌头都酥了,惊叫,没……没有的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听说你尝到甜头,四下里找傻子。你比我能,我不过卖点儿破沙子,你却整了人卖。我卖沙子装不了自个儿腰包,到处打点,你卖人却独吞了,还是你厉害。

宋河几乎站立不住,你胡说,你胡说啊。

村长抹抹嘴角的脏污,骂,你个吃独食的货,甭以为我是傻子。

宋河扭头便逃,身体胀胀的,像要爆开。头有些晕,慌不择路,先撞到电线杆,后又闪进街边的排水沟。沟不深,没栽倒,磕了膝盖。因而他的奔跑有些滑稽,一条腿迈得快,一条腿迈得慢,还缩着,看上去就是瘸子在追赶什么。

出了镇,宋河慢下来。他想穿过田野和林带,那边一定有路。膝盖因他刚才的不负责任开始闹情绪,走一段,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过了四五条林带后,他意识到方向错了。折回来,走了挺长时间,发现又错了。就这么,他在田野打着转,像进了迷宫。

黄昏卷过来,霎时淹没了他。或许该顺着林带走,这么想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不经意间,他看到了傻子。傻子模模糊糊,看不清那双鼓凸的眼,但他认定,那就是傻子。他喜出望外,叫声傻子。傻子转身就跑,宋河直追上去。膝盖很疼,但跑得不慢,因而没有被傻子甩掉。不会又是做梦吧?宋河一分心,绊倒了。再爬起来,哪还有傻子的影儿?或许是梦,但他仍憋足力气喊了一声。厚重的暮色破开一个口,很快又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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