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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居之地
发布时间:2015-04-19作者:本站关注度:[]来源:本站

 

老秦死了,驾着“捷安特”,一辆崭新电动车,在试骑时,撞上对面驶来的青灰色东风雪铁龙。当场死亡。送别那天,到处是空荡虚乏的黑影,一步,一步,走在殡仪馆湿露露的阳光下。他随着人流挪动,却始终没有勇气向玻璃棺中的老秦望上一眼。不看,记忆就不会改变,过后回想,老秦在他念想里永远是鲜活暴躁的模样。肇事司机一直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很委屈,请求事故科调出监控,并用手机录制下来,指给所有人,“看到没?我是正常行驶,老头是“碰瓷”。”从监控上看,老秦在小路口曾停顿一下,瞅了瞅马路又低下头,像在推算时速,只待雪铁龙进入靶心,瞄准,射击,迅速将自己弹射出去。司机一遍又一遍分析,绝望地妄图抓住某张脸,期待一句同情,一个肯定。老秦死而有知,会一口呸向司机,反驳自己更冤,“我名下刚刚有了两百多万存款,以及一栋200平的房产,不去享受已经到手的美好生活,干嘛要去“碰瓷”?”这可太疼了。他心上像被炮轰出一个洞,一地血淋淋的碎屑。人啊,怎么可以说没就没了呢。老秦是他在柳林桥最后一位发小。老秦的离去割断他与柳林桥最后一层联系。
柳林桥拆迁后,他搬去儿子的“祥龙湾”,这个小区是柳林桥前期拆迁后新起的大厦,在村北与人民路接壤处,扼守村口。当初儿子说城中村柳林村早晚要拆个干净,不如就近买房,心理上离老祖宗留下的地方近些。虽然儿子是留学博士,一家已移民,从国籍上讲已经不是中国人,而从遥远的加拿大投注来的眼光仍是土里土气中国式的。老家,儿子比他更在意。同样被拆迁了的老秦原先想去铁道西的鸡毛山买房,鸡毛山不是山,在复兴区,被模糊了范围的一块地域,直到现在,他这个老邯郸也没搞清楚老秦要落地生根的鸡毛山到底什么来头。老秦说那里房价便宜。隔着一条铁道,东边八千,那里三千。只是守着邯钢,有点儿脏,现在全国各地空气都脏,也就不计教了。他反对,力争,说他们已经老了,还能享受几天?留着钱当守财奴,最后时间到了,还不是一个毛也带不走嘛。原来热闹的一村人都散了,不如做个伴,也在“祥龙湾”买间房吧,只当是投资。老秦还真被他说动,当即买到他的隔壁。房产证下来后,老秦说他想整部车,以后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老秦如今也是孤身一个,儿女分了钱,继续过他们的小日子。老秦去驾校报名学车,来回折腾不方便,于是先去买电动车,正是这辆电动车,要了老秦的命。事实上,他觉得他才是杀死老秦的凶手。如果老秦把房子买到鸡毛山而不是“祥龙湾”,一定不是这种结果。他一路怀想,一路唏嘘,走到家的楼下,转念后折去了马路对过的“龙湖”。他心里难过。他希望老秦没死,但害怕上到楼上,老秦真的在门口等他。公园里高高低低的绿树红花,围槛是一团团粉色的小朵蔷薇,五月底了,毒日炎炎,蔷薇花瓣蔫蔫的,是老枝老叶熟透了的风情。春天里他与老秦还在这里每日晨练,如今,人去,园景俨然,穿过木桥,走进绽开一张张眼睛的白杨林,他又伤心起来。他摸出电话,打给齐姐。想把老秦的死讯告诉她。
响铃第二声时,齐姐接通了电话,问他什么事。忽然他意识到,齐姐根本不认识老秦。
齐姐问他怎么不说话。
“咳,我搬出祥龙湾了”。他自己吓了一跳,怎么脱口说出这事,这事从没打算告诉别人,而这么突然说出来,反而心气平静下来,像经过深思熟虑,早有此意。
“哦?搬到哪里了?为什么?”果然齐姐问他。
附近,就是不想在那儿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没法儿告诉齐姐他站在“祥龙湾”二十一层时,无处不在的可怕眩晕,哪怕是躲进卧室,拉上厚厚的窗帘,也感觉自己仿佛随时要掉下去,同时人民路上来往车辆的噪音如此巨大惊人,最要命的,是他从住进去的那天就开始幻听,各种怪声在两百平米的房间里回荡,太空旷了,楼下是嘈杂的坟墓,楼上是鬼魂出没的旷野,他的睡眠与神经反反复复被敲击、碾过、组装,再压碎,重重地搅进鬼火一样斑斓闪烁的灯光与车轮下,不分昼夜。再住下去,他会疯,恐惧哪天失控跳下去。以前还有老秦做伴,热热闹闹,现在不行了。二百六十平的房子太大,一个人的气场太微弱,撑不动,唯一的儿子是一种想象,遥不可及。他觉得孤独。
“邯郸你又没别人了,再买房子好像意义不大吧?”齐姐电话那边隐约传过来招呼,他猜她在棋牌室,想象齐姐离开座位,高挽的发纂,熨帖又极讲究的淡妆,珍珠项链与小西服套装搭配得刚刚好,移动到阳光照得见的窗前时,整个人亮亮地一闪。她是棋牌室常客,但似乎不是来打牌消磨时光,而是气定神闲精心打扮后,每天过来上班。他一直没搞明白齐姐什么背景,从和她的聊天中,知道她现在一个人过,惺惺相惜,心理上就多了几分亲近,他觉得即便是做最无聊最庸俗的事时仍不肯失掉身价身份,将生活当成现成的艺术来过的女人,必是女人中的精品。当然,他对齐姐没更多想法。老秦在时一起去打过牌,说齐姐不错。
“是,是,打算租,我命贱,住不惯高层。”他有些后悔了,说了这么多,似乎自己犯了很大一个错,急急忙忙想结束掉这次通话。
“习惯就好了,高层也蛮好,楼高眼亮。我家在三十三层呢。对了,找到你的狗没?”
“没,正在找,正在找。”寒暄两句,他小心翼翼挂掉电话。齐姐说,有闲心时来棋牌室一起打牌啊。
 
和齐姐的通话使他重新想起丢失的狗,老秦突然离世带来的伤感似乎也没那么痛了,或者是将这种痛胡乱包扎下,临时搁在心上某个暗角。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包,里面一瓶胶水,和厚厚一沓照片。照片上,那只黄皮狗趴在他脚下,身体紧绷,双耳直立,眼睛明亮,专注地盯向某个点,似乎马上就要跳起来。如今他已经想不起当时是什么经过,勾起“黄皮”的注意,或者是正巧走过的小孩,或者是一片刚刚从树上飘下的落叶,或者是突然发现被他无数次从它嘴边踢开,已经被狗牙咬烂的破皮球的藏身处。照片摄于拆迁前两个月,他一脸沉思,身旁是“黄皮”,“黄皮”精神抖擞注视前方,他们身后是即将消失的老宅。摄影者是老秦。相机是儿子在那个遥远国家买回来的,他始终将数码相机称为傻瓜相机,老秦的摄影技术不是很高,拍出来的他像一个面木呆板的“傻瓜”。现在,这张照片派上新的用场,不止是留念,而且用来寻狗。寻找“黄皮”。
“黄皮”什么时候丢的呢?他搞不清楚,好像是一眨眼,“黄皮”就不见了,从他眼前消失。不打声招呼,没有任何征兆,硬生生消失。陡然失去“黄皮”,做什么也不对味儿了。尤其是住进那么高的天上,连他的存在都觉得像是一个极不严肃的错误。活到这般年级,突然不会过了。一定要找到“黄皮”。他好像看到“黄皮”在现在租的新家小院里,在种下的花花草草瓜瓜果果间乐不颠儿地穿梭,追逐着叶片下闪耀不定的阳光。对了,找到“黄皮”后,还要给它买只新皮球。
首先,要找到“黄皮”。
今年三月份他就开始贴照片了。照片空白处,每一张他都认真写下电话号码。不过他没敢奢望有人会拨打,如今丢孩子,丢车,各种丢都比丢一只狗大了去,再说“黄皮”只是一只品种极低劣极普通的柴狗,即使看到也不会有人留意,即使留意也懒得理会。他是希望“黄皮”或者见过“黄皮”的狗族其他成员看到,相互传个信儿,终有一天“黄皮”会闻着他的气息,找到回家的路。他想象“黄皮”可能会出没的地方,贴在每一处的电线杆下部。
他从龙湖公园贴起,穿过“祥龙湾”,沿着垂柳成荫的滏阳河,一直进入柳林桥村内。一般他不在晚上出来,河边路灯昏暗,透露出某种危险气息,年龄稍大点儿的人都不喜欢去,躲得远远的,那一溜儿河岸是小青年谈情说爱的佳地。说来有些邪门,他住在柳林桥时,偶尔也会独自牵着“黄皮”或和老秦去溜溜的,原先那里属于柳林桥,无论会打扰到多少年青人缠绵恩爱,现在随着柳林桥变成一个地名,再去那里就成了不适之地。他白天才从河边经过,将“黄皮”贴满每一处。有几次他似乎晃到“黄皮”,待发声召唤,引来的反而是另外的狗。自从大规模拆迁,开发商数十台重型机器同时开工后,柳林桥村民迅速搬离一空。停水停电,空空荡荡的村子太吓人了。而更吓人的,是自从拆迁,柳林桥村里像四处抛弃的垃圾,遗留下许多的狗。是被搬家后,已经无处安置它们的主人遗弃掉的。它们白天四处游荡,夜里守在自家老宅的废墟前蜷身睡觉,起初这些狗们还能找到吃的,随着人去村空,很难再找到食物,胆子大有本事的狗便跑了,没本事又恋旧的,罔顾推土机日夜轰鸣,依然在村子里徘徊,狗们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因为有人喂养而饱食终日,散慢得比人更像人的二流子状态了,饥不择食使它们更像野兽。他在寻找“黄皮”时,看到过很多这样的狗,因为饥饿,浑身散布着寒气,盯着人时,两眼锁定,身子下塌,随时会扑过来。以前村子里因为狗多,也常发生狗咬人事件,狗在咬人前总会先发出呜呜示威声,而现在的狗一声也不叫,悄无声息就窜至眼前。干活的工人们许多被咬或者被袭击,开发商组织过数次打狗,猎杀这些柳林桥最后的守护恶灵,但依然恶狗盛行,活下来的更机敏,更凶狠。每见到柳林桥的狗,他就心疼,像看到被迫走上邪道的邻居。他可以称它们为邻居的。春天过后,从狗叫的声音判断,狗的数量在剧增。他在贴照片时,随时提防“旧邻居”以及日渐长大“旧邻居”子女们的进攻。有几次在村里看到猪仔和狗仔血淋淋的尸体。他再不敢进村。
一个阴郁的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各处张贴过“黄皮”与他的合影,被几个同样无聊的老头喊住,坐在河边石墩闲扯。如今他搬到离“祥龙湾”不远的“康达”小区。老头们从照片里认出了他。他们听说他是柳林桥老户,艳羡不止,一位说,村里人现在都是百万富翁了吧。他苦笑。说他反正不是。又有人问他,干嘛还要找那只老狗?或者早就死了。正说到痛处,他脸一沉,起身要走。老头们连忙拉住。说话的老头不住打嘴,说自己瞎说,肯定没死,可能是迷路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肯定会找到的。他这才勉强坐下。
“伙计,听说你们村有个人以前是扫马路的,现在开着宝马扫马路,有这回事没?”南面老头一脸虔诚望着他。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柳林桥地处城市包围之中,东面是滏东大街,西面是滏西大街,南面是和平路,北面是人民路,“井”字的口心,四周的繁华早就渗透进来,底子还是旧底子,外表已经被染得五颜六色,地早就没有了可以种的地,人也与时俱进,纷纷通过各种管道融进城市里。像他们家这样,儿女出息后改换了门庭的人家不在少数,最不济的,也在附近工厂或小区做起保安或清洁工,当环卫工的也有,穿上桔黄马甲,拿着长柄扫帚在大街上扫马路。拆迁后,补偿款下来,有了钱,有些人享得惯清福,有人享不惯,别的不会,就又拿起大扫帚扫马路。本家一位叔伯兄弟就这样“做作”。在拆迁时,因为有纠纷,工作组做不下来工作,拆迁办就向管扫路的环卫施压,队长又是道歉又是劝导将意思说明,叔伯兄弟听明白,被太阳晒得赤焦的脸就变了,黄马甲一扔,扭头便走。过一阵,同意了拆迁条款,签过合同,买了车,得瑟够了,心里闲下来,坐不住,两眼茫茫的空,又去找队长,回来接着扫马路。“嘿嘿。”有时碰见,两个人站在马路沿儿边抽支烟,也没更多话,叔伯兄弟只是傻笑,气色不错。原来的西邻新娥娘,以前的村办企业破产后就在洗浴中心给人搓澡,收入有了,大概心里仍觉得是有些亏欠的,见人总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如今穿名牌,用“苹果”5手机,照样去搓澡,比顾客还阔气。新娥娘也再是以前的新娥娘,胆子大起来,疯疯癫癫,评价女顾客的皮肤,女顾客的妊娠纹和女顾客的奶子。也许是日日经手,有一天突然福至心田,研究起人体的经络,她从脚趾一路捏到头顶,居然无师自通,女顾客特别喜欢找她搓澡。新娥爹怪她,家里又不差那几个钱,干嘛还要当使唤丫头。新娥娘白老汉一眼,“以前别人是主人,现在我是主人,你看看,现在我让谁等着,哪个不是乖乖等着?还要搭着好脾气和我说话,哪里和以前一样了?”他想不清楚他们什么心理,又似乎有些明白。他缺乏他们那样的底气,不能够适应变化,住进高楼让他眩晕,失去“黄皮”让他难过,只觉得好好的平静生活被毁了。自从飓风过境般刮过柳林桥,吹散这个好几百年的村子,事实上他即便是走在平路上偶尔也会突然失忆,身体里本来放魂儿的地方空空的,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啊,下次碰到开宝马扫马路的,你问问,是不是柳林桥人。”他诚恳地对老头说。
就在这时候,一只刚会走的黄色小狗蹒跚而来,纤细的四条小腿似乎无法承受胖鼓鼓的小身子。老头们放开他的话题,齐齐望向这个小东西。
小狗儿发出细微的叽叽叫声,颠头颠脑径直走到他跟前,哼哼叽叽在他脚边蹭来蹭去。有老头反应快,惊叫一声,“嗨,老汪,和你照片里的狗一样品种,会不会是那条老狗的崽子?”他早就看了出来,心里湿了一片,他弯腰抱起举到眼前,小黄狗伸出尖尖的舌头,舔上他的脸。刺麻麻,舌头上温润的倒钩激起他心上一片温柔。他抬眼四望,没看到“黄皮”身影。
半夜,他被刚刚拾回的小狗咣咣尖叫和抓门声惊醒。他起身,把小狗抱在怀里,小东西强烈扭动身体,冲着门继续叫。门外传来扒门声,他喝了一下,“谁!”,扒门声立刻停止,片刻后,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有力,并伴随从嗓子眼儿逸出的哀鸣。他明白门外是什么了,扑向门锁,将防盗门打开。
比他预想得要糟糕,门外不是“黄皮”,甚至不是一条狗,而是五条,或者七条也有。除了眼前扒门的黑狗盯着他怀里的小狗,极为愤怒又有所顾忌冲他低吼,它身后还站着几道暗影。柳林桥的失去孩子的狗邻居们找他寻仇来了。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知道哺乳期的母狗有多危险,疯咬起来不亚于一头凶猛的母狼。
他慢慢半蹲下身子,将怀里的小狗交出,小黄狗果然是黑狗之子,欢叫着扑向母狗摇摇欲坠的乳房,母狗在狗儿子叨住奶头的瞬间,舒服地呻吟起来,将嘴巴伸到腹下,欢欢喜喜舔起孩子。他在母狗放松警惕,沉浸在与孩子久别重逢中,暂时忘掉了他,便慢慢向门内挪动,打算如何在不发出声响情况下,闪进屋内,碰上防盗门。人算不如天算,狗群突然发动,他惊恐之余大声呼救。但狗们不是发起攻击,而是越过他,冲向屋内,像一群强盗,在屋内乱窜,逮住什么撕咬什么,对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大肆吞咽。他迷惑不解。
“汪。”走廊里还有一只狗,后身蹲坐在地,身体紧绷,双耳直立。他借着屋内透过的微光,细细打量。
“汪。”
本该眼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了出来,但此时只觉得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汪。”
“黄皮——”
 
“黄皮”跛了一条腿,右后腿拖在地上,走路一弹一弹。浑身精瘦得只剩下一身骨,却比以前显得威武,不像其他狗东嗅西嗅,而是傲然高昂着脖子。它在那帮大狗间阴沉得像黑社会老大。而那些恶狠狠的饿狗似乎视“黄皮”为狗头目,等级分明,无论正做着什么,总有一只狗耳朵随“黄皮”方向,倾听“黄皮”每一个细微举动。他不知道“黄皮”离开他后经历了什么,显然,那段经历至关重要,整个气质都变了,再不以前那个傻乎乎没心没肺的柴狗。这不是他四处张贴照片想要寻回来的那个“黄皮”。但事已到此他毫无办法,成了精的“黄皮”带着它那些狗兄弟们来投奔他这个旧主人了。
而他根本没有拒绝的勇气。
这一晚天下大乱。当“黄皮”堂皇跨进屋内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嘎绷”一下,断掉了。这比眩晕还要恐怖。整整一夜防盗门大开,已经如此,即便再进来几只狗,又能如何?
他小心翼翼走向厨房,在一片狼籍中打开冰箱,将所有可以吃的东西,不论生熟,通通远远扔到墙角。他原想扔出门外,但在群狗饿得眼睛发蓝,因为惧怕“黄皮”而十分克制的虎视眈眈下终是没敢。迅速地,屋内响起一片咀嚼和呜呜争食的威胁声。听着这些声音,他惊悚不已,这些畜生哪天饿急还不将他活活啃净。他伺机溜机卧室,插上门,盼望着那些狗们吃饱后,自动离开。有一刻他紧紧盯着“黄皮”,试图沟通,但自始至终“黄皮”没望他一眼。他在门内冷汗淋淋,暂时脱离危险,明天如果它们吃定“大户”就是不走,又该怎么办?他在忧惧中和衣而卧,悔恨自己婆婆妈妈心太软,对已经失去的东西念念不忘,终于招来凶险,真是自作自受。
天将明时,他硬撑不过,在床上沉沉睡去。睡得极不安稳。他梦见六年前去世的老伴。老伴容颜如昔,依旧不给他好脸色,她责怪他没良心,忘了她。他连连辩解,说他这些年心里从来没装过别人。没有才怪。老伴嗔怒了,醋意十足。那个齐姐是什么人?他一时语塞。老伴在世时将他照顾得很好,像是她的头生子,有时连儿子都吃醋了。“黄皮”是她在去世前专门托亲戚抱来的。他对那天情景历历在目。
老伴生病后,情绪一直很差,动不动就生气,生气起来不是对他破口大骂,就是揪自己几乎要掉光的头发。最后的日子她不再住院,坚持回家。“让我死,让我死,你们早就盼着我死,一个个没安好心,老天爷罚你们,让你们下辈子做猪做狗,千刀万剐给人吃,给人当牛做马……”连吃药这一点点小事就会惹她怨天咒地,将他十八辈祖宗都骂了去。老伴的最后时光发起脾气来惊心动魄,很吓人。突然有一天,老伴安静下来,对他温柔起来,顺从他一切安排,他就知道不好了,老伴生命那团火即将燃尽,大限将至。那天亲戚带那刚刚满月的“黄皮”,瘦骨嶙峋的手怜惜地抚摸毛茸茸的毛皮。老伴眼里夺目的亮,像是里面有道闪电。她向他艰难地笑笑,“以后就让它陪你吧。”
“说什么傻话,有你陪着就够了,我可不会养活物。”
“老汪,别瞒了,我心里清醒得很,这辈子过瞎了,糊里糊涂一直想不明白的事,突然全想明白了,怕是快了啊。”
“没有的事,又乱想,你还要活到孙子娶媳妇呢。”
“去,那个小洋鬼子,可没敢指望他还记得有我这个奶奶。”老伴听到孙子,还是笑了。一动,又扯出身子的疼,半张脸抖动起来。儿媳妇是加拿大人,人高马大,只是体质太娇气,随儿子回来一次,也不知对什么过敏,刚刚进门就当场休克,紧急抢救,差点儿将命留在邯郸,将他们全家吓得半死。儿子解释,加拿大空气比中国干净,人们接触的杂质少,自然抗体种类就少,搞不清楚什么时候身体究竟会对什么过敏。儿子说加拿大那边,无论大人孩子,很多人对杏仁过敏,只一口,就会要命。儿子,如果你适应了那边,再回来会不会过敏?他记得老伴紧张地问过。也许。儿子迟疑地回答。他们全家集体沉默了。思念儿子时,他会为家乡深深地耻辱。
他去地下室给小狗找箱子,寻遍,没有一个合适的。突然之间他有一种感觉,心里猛然被抽干似的空寂,世上没有了声音,无边无际空虚,死一样的寂静。他乏力地倚向门框,静待这一时刻过去。这一瞬间,即是片刻,也是永恒。当他有力气走回楼上,室内静静悄悄,新来的成员乖巧地趴在床角睡着了,老伴轻合双目,已经安静地离开。
现在老伴又不开心了。他哈下身段哄着她。老伴说,赶紧给她换个地方,老秦老是血肉模糊地走来走去,吓到了她。是嘛。他在梦里惊讶地问,老秦怎么会去她那里?老伴害羞了,背过身去,悄声说,老秦想娶她。他在气愤中醒来。醒来犹心气难平。定下神,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这是怎么了?他已经有两天年不再梦到老伴了。
八点了。他起身侧耳倾听,居然没有听到屋外有声音。他希望也是一场梦。
打开卧室的门,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又错了。空气中弥散着大型动物的腥气,很浓浓,混杂在食物的腐败气味中。还有某种味道,他嗅到了,那是野兽的灵魂散发出的不受约束的凶狠气息。阳光穿过窗子,耀眼地斜刺进来。沙发、地上,卧了一片狗,听到动静,齐刷刷仰起脖,看过来。
沙发上的“黄皮”“汪。”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吗?没看到小“黄皮”,大概躺在黑狗母亲的怀里酣睡,唉,真是害人精。他硬起胆子,从狗们身边经过,如果要咬,现在就咬死好了,已经无路可退。
没有哪只狗追上前。他不敢回头,仓皇逃离。屋外凉爽的风吹来,稍稍安抚一夜不眠的疲倦。他站在大街上,想喊,想呼救,只觉得茫然,无计可施。
走向龙湖,靠在一张木椅上。这个退休多年的中学老师一筹莫展。
挨到八点半,他拨通齐姐电话。
齐姐带来一张油饼和一杯豆浆。仍是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他吃完,松懈下来,愁眉不展望向齐姐。像个乞求答案的学生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啊。”
“没准那些狗有狂犬病。你真是命大。”
“唉,没想到盼来盼去,盼来一个灾星。”
“这不是你的错,世上难找你这样痴情恋物的人。”
‘黄皮’是我一手养的,舍不得啊。”
“世间万物都讲缘分,尽了,就该放手。”
他呆了呆,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开始向齐姐讲他今天早晨做的梦,只略去老伴吃醋那节,讲儿子,讲老秦,讲四散分离的众乡邻。讲“祥龙湾”,讲怪声,讲他的眩晕。讲他的孤单。自从老伴不在后,他还从未开口说话讲得这么淋漓痛快。说得说得压在他心上的烂东西就减轻了重量,眼皮下沉觉得前所未有的困。他向齐姐道歉,说他躺下来说。隐约听到齐姐再次问他,怎么办?
他的头一挨上木椅,思路立刻清晰起来,他设计了几套方案。
首先他去买几根肉骨头,这次一定扔到屋外,引那些狗出来,然后锁住门。
如果不生效,他打算和派出所联系,请他们帮忙赶走那些狗,他会请求他们不要伤害它们,只需要驱赶出去。
“黄皮”在离开时,会怨恨他吗?会扑到他脚边,像从前那样依恋地蹭着,黄色的尾巴用力扫着地面,呜呜咽咽吗?也许不会,也许会他像捅了马蜂窝的少年,不知道如何收场,也无法预料下一走会如何发展。那就这样吧,让“黄皮”一起离开,带上它的孩子,毕竟,分别的太久。
他将在它们退出他的生活后,烧掉一切它们接触过的物件,这没有问题,房东那里不会有意见,他有钱,会全部换成新的。在处理完这件事后,他将重新搬回“祥龙湾”,忘掉老秦,将门重重的锁好。或者他继续寻找下去,直到另觅见宜居之地,彻底摆脱掉该死的眩晕,该死的回忆,和鬼魂一样出没的“黄皮”。他在梦境中罗列,沉沉睡去,齐姐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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