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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瓜点豆
发布时间:2016-04-23作者:康志刚关注度:[]来源:光明日报

 

他喜欢种扁豆。喜欢种,自然就喜欢吃。小时候在老家,母亲每年都要在院墙下面种上一大溜,他喜欢吃母亲做的西瓜酱炒扁豆。扁豆夏天开花,临近立秋就能吃到嘴里。一吃到母亲做的炒扁豆,他就知道秋天快要到了。

那一年,他一在城里安了家,就迫不及待地和凤霞在小院的南墙根下面种下几棵扁豆。种子是从老家拿来的。从前都是母亲种,他只是尽情地享用,直到这时,他才把它们放在手心里很仔细地瞧。嘿,它们真是扁的呀,似一枚枚纽扣,有黑色也有砖红色的,边沿儿都统统裹一圈白,像从太空看到的南极冰冠。凤霞说更像围一条洁白的哈达,其实都像。

自从种下扁豆,也就种下了期待。每天下班,他和凤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南墙根,看它们是否发芽了,是否长高了。其实不待长高,凤霞就将碎布条从墙顶上一条条垂下来,为它们搭架,让扁豆秧子顺着布条爬到墙头上。她做这个远比他有耐心。在他俩期待的目光里,扁豆长高了,开花了。那一簇簇的扁豆花,像浮在院墙上一层紫红色霞霓,那种家常的气息让他感到很亲切。每到宁静的中午,总有几只蜜蜂或者细腰马蜂,嗡嗡地飞来采蜜。他们给扁豆浇水,捉虫,百般呵护,像精心照料小孩子。他们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也吃了十多年扁豆。种扁豆与吃扁豆,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这天,突然传来消息:他们这里要拆迁了。

这是一大片平房区,位于县城的东南角上,古时候,是官府储藏粮草的地方,人称“南仓”。他们家东面只隔三四家,是一块足有几百亩的菜地,一直延伸至东城墙边上。那一个个排列有序的菜畦里,种有菠菜,小白菜,韭菜,茴香,油菜等等,让人赏心悦目。这里不但位置偏僻,还没有一条像样的街道,大胡同套小胡同,小胡同套更小的胡同,窄的地方呢,两个人侧身才能通过。如果从高处看,像一团曲里拐弯的羊肠子。他曾和凤霞开玩笑,说如果发生战争,在这里打巷战再合适不过了。如今有了汽车,出来进去就更不方便了。因此,他们一直盼着开发商光顾这里呢。

据说,开发商要在这块菜地上盖住宅小区,还要拆掉他们这条紧挨菜地的胡同。

那些天,吃过晚饭,胡同里的人都凑到胡同口。每个人都变成了演说家。还没说几句,在停顿的间歇就被另一个人抢去了。其实那个人也说不过三五句,也同样被人生生地岔开了。其中还夹杂着女人嘻嘻咯咯的笑声,男人们的嘿嘿嘿,哈哈哈,像开讨论会或者学术交流会,每个人都害怕被别人抢了风头。又像开转转车,一圈圈转下来,就那么一个话题,总也说不完,说不够,而且常说常新。每晚都说到很晚,直到有人开始打哈欠,不,不是一个人,当大家都哈欠连天,都不停地流眼泪时,才有人站起来提议:好吧,都困了,回吧。于是都懒懒地起身,拎上各自的马扎打道回府。仿佛大家都在等那句话,但又害怕有人说出来。凤霞性格内向,平时很少和胡同的人交往,这会儿也似换了个人,也抢别人的话头,说起来也不肯住嘴。

大家议论的焦点,就是能得到几套房,多大平米。他们每家都是二分地儿,除了三间带套间的房屋,还外带一个小院。根据别处拆迁的行情,估计每家至少能得三套房。你说,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又是什么?

情绪最能传染的,每一个人都一样的兴奋,一样的激动,仿佛都成为百万富翁了。小孩子们也跑来跑去,像一条条撒欢的小狗。真比过节还要热闹。

转眼就是清明节。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今年还种不种扁豆呢?这几乎是他和凤霞同时想到的一个问题,但又同时被否定了。嗨,还种哪门子扁豆呢?说不定哪天就拆呢。在这个高效率的时代,走在大街上,冷不丁就会从哪儿冒出一座新建筑,突兀得让人猝不及防。那旧房子呢,似连和人打声招呼都来不及,就消失不见了。

他和凤霞,连同胡同里的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股劲,就是盼着开发商突然造访,然后,非常客气地和他们谈价钱;盼着手拿卷尺的工作人员,来家里丈量房屋面积;更盼着大铲车轰隆隆地开进来,就像一句老话说的,来它个改天换地。对呀,不破不立嘛。对他们来说,那不是噪音是福音。

从前凤霞下班回家,总是顺便在路边买一把鲜菜,像小油菜呀,香芹呀,当然更少不得黄瓜茄子,这都是他俩最爱吃的。自打种上扁豆,凤霞时常两手空空回来。有时忘记买了,有时又是故意的。院里就有现成的,守着呢,即便已经坐上锅了,也来得及呀,转身去摘一把即可。一顿饭,仿佛就因为有了那盘绿莹莹的扁豆,才变得生动起来了。他想起上大学时,一个家住海边的同学曾向大家炫耀,说中午他妈已经点火做饭了,他拿上渔网,去村南海边网几条鱼回来,水还没烧开锅呢。当时,他恨自己没生在大海边。他不可能重新降生一次,但如今在他眼里那些鲜嫩的扁豆,就是活蹦乱跳的鲜鱼呀。何况,吃自个种的菜到底和买来的不同。

如今,他俩满脑子都是搬迁,很少想到扁豆。即便想起来也不屑一顾了:扁豆算什么呀,上不得台面的。还有,从前种扁豆还有一点节省的意思,如今却觉得很荒唐,啧啧,那才省几个菜钱呢?值当哩?

这几年,他们何尝没想过买一个单元房?离开这个大胡同套小胡同的偏僻之处。但面对高得离谱的房价,作为工薪阶层只能“望楼兴叹”。儿子今年开始读大学了,花钱像流水,毕业后还得找工作,娶媳妇,不扒他们一层皮才怪。正瞌睡哩,忽然有人递个枕头,他们不乐坏才怪。

凤霞忽然生出个想法,她要拆掉院子西边的两间小房,盖两大间厢房。那两间小房只有几平米,一间盛杂物,另一间当厕所。凤霞说:这样咱还能再多得到一笔钱,你看姨妈家!他姨妈家也住平房,前年也被拆了,拆之前姨妈家仿效其他人家,将小院用石棉瓦整个棚起来,让开发商又多赔了两万。

这不能说不是个好主意。他嘴上应承着,却迟迟没动手。是有点懒,上班那么忙。再看其他人家,有的真动手了,有重新翻盖厢房的,还有在屋顶上再加盖一层的。就着原来的墙体直接垒上去,房顶用的是钢瓦,怎么看都像机关搭的车棚。然而又有屋门和窗户,没人否定这是房子。他不肯动手还有个顾虑,他是吃公家饭的,这样干不妥。

无论他们多么急切,依然不见开发商的影子。人家像故意吊他们的胃口,免得狮子大张口。他们哪还沉得住气,就去向东面的菜农们打探。打探来的消息令他们惶恐而又不安。开发商已和菜农们签了协议,就快动工了。哎呀,怎么回事?莫非——他们不敢也不愿再往下想了。

果然,他们的担心很快得到证实。因为西面不远就是那座著名的寺院——临济寺,县里禁止在寺院四周围盖高层建筑,顶多盖四层。还有,他们这里都是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住户,拆迁的代价要比征收那块菜地高出许多倍,而且又不能盖高层。开发商是干什么的?你说能不改变主意吗?

他们哪信?就差三四十米。这是什么概念?有什么理由不一同开发呢?他和妻子这么认为,全胡同的人也这么认为。

开发商将那一畦畦的韭菜、菠菜等等铲了,待清理完毕,就开始挖地基。有一天,再去看,面前竟然竖起一道围墙。就是这个不怎么高的围墙,将工地,也就是将来的小区和他们这片平房区隔开了。那堵墙用的是青色水泥砖,水泥砖比普通砖更坚固,仿佛,仿佛开发商在用这种方式来展示自己的实力和气魄,同时也断然和他们划清界限,拉开距离。——多么像一个富翁在躲避乞讨者!

待醒过神来,大家又聚在胡同口商量对策。到底怎么回事?妈的,这不是成心耍笑我们吗?找狗日的说理去!大家依然抢着说,比从前还要急迫。从前那是因为激动,现在只剩愤怒了。商量的结果是选代表去面见开发商,当然也有质问和算账的意思。他和老秦被选中了。老秦从前在企业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自个儿干,发没发不知道,但大小是个老板,这在胡同里就算个人物了。老秦不但个头高大,性格也豪爽大气,每年春节都要在家里摆一桌酒,招呼大家喝几杯。他也去过几次。整个胡同只有他和凤霞吃公家饭,他在机关上班,凤霞在一所小学教书,用老秦的话说,嘿,咱胡同里就你俩是秀才!口气中带几分尊重。不光老秦,其他人也都高看他俩一眼。老秦住在胡同口上,数他有钱,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搬走。

是个星期天,上午九点来钟,阳光普照大地,就连空气里都是阳光好闻的味道。他和老秦绕个大圈,来到位于东城墙根的小区东门。走进去,见地基里面已放了一条条的钢筋,盘曲着像人的骨架子,其实也是楼的骨架。工人们有扯钢筋的,还有人擎老虎钳固定钢筋立柱,一派忙碌景象。没人注意他俩。

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他们见到了开发商老许。

老许穿一身黑西装,酱紫色的脸膛,浓眉,一对泡泡眼,比老秦还要高大,样子很威猛。也把他俩当作吹来的一缕风,坐在床上一直不动弹。老秦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盒“石林”,一抬眼扫见人家手里夹一根软中华,一怔,迟疑片刻,又塞回去,两只大手竟显得很拙笨。

什么?问我这个?当弄明白来意,老许抖一抖手里的烟,叉开两腿哈哈地笑起来。笑声低沉,却很有穿透力,他感到了空气的微微震颤,仿佛第一次发现人说话还能引起这么大声浪。不等他俩回答,老许又将笑容迅速收敛了,从那双泡泡眼里,迸射出一束摄人的光亮,挥一挥夹香烟的手,一连问了他们好几个问题:我是开发商,为挣钱不是搞慈善!让我开发你们,好呀,你们能保证让我赚到钱吗?你们敢给我担保吗?好,你们只要敢担保,我就敢开发!嗨,梦里娶媳妇,这梦,谁不会做?

是啊,人家说的都是大实话呀,梦再好也是梦啊。他感到脸上开始窜火苗子,事先想好的一肚子理由成了破灭的水泡泡。自己好赖吃公家饭,多丢人!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就连一向能言善辩的老秦也一脸尴尬,两手抱在一起,互相搓着,像让风车击败的堂吉诃德。这是他第一次见老秦这么尴尬,哪还有半点平时的那种气派?

还有什么好谈的,他觉得他俩是世上最愚蠢的人。

往回走着,老秦狠狠地往地上啐一口:妈的,钻钱眼里了!他想附和一句,但心里像抽空了,哪还有一点底气。

尘埃落定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再没人往胡同口聚了,也很少听到谁在胡同里大声说话,人们碰面只是客气地打个招呼,然后就赶忙掩上街门,像躲避什么,又像有个什么东西都不敢去触碰。只有那些狗,还像往常一样跑来跑去,一副快活无忧的样子。

工地上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噪音,晚上,一盏高擎的电灯,犹如一座灯塔将四周照得通亮,比月亮还亮,更望不到星星的影子了。一天晚上,他站在院里,看到满天的光影里悬着一个暗黄色的圆盘,和那盏刺目的电灯形成一明一暗的对比。他吓一跳,这是什么?再定睛细看,是月亮,十五的月亮。十五的月亮本不该这么暗淡呀,它才配是夜空的主角,才配“人间万姓仰头看”。他沮丧不已,又听着从那里传来的那叮叮当当、叽里咔嚓的噪声(工地上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心里开始烦乱不安起来。于是,他开始动不动就给凤霞发脾气,也说不清为什么。

又到了清明节。几乎每天都刮风,但阳光非常明丽,空气里飘满了草木复苏的气息,清新好闻。因为四周没有高楼,又远离闹市,这里的天空显得无比辽阔,深远,也更蓝,蓝得晃眼,蓝得让人生出莫名的感动。没有汽车的响声,更没有人声的喧闹,安静得只有风声,鸟声,还有鸡鸣,狗吠,好一个清幽的世界。

这天,两人下班回来,发现车筐都是空的,都忘记买菜了。中午吃什么呢?两人互相对视着,各自用目光询问对方。是啊,如果院里还种着扁豆,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呀。他俩是不约而同想到扁豆的。他想到了扁豆卤面。哎呀,真好吃,扁豆卤面!哪是一年呢,像是一个世纪没有吃了。凤霞呢,除了炒扁豆,她还想到了扁豆花,那一墙头层层叠叠的紫红色扁豆花呀,看一眼就让人感到舒坦和喜庆!

还不晚。还是在南墙根下,还是老地方,他俩又种了几棵扁豆。和往年不同的是,凤霞还种了几棵丝瓜,她说丝瓜和扁豆是姐弟俩。丝瓜是姐姐,扁豆是弟弟。

于是每天下班回来,他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墙根下面,看扁豆和丝瓜是否发芽了。春天的阳光是纯金做成的,暖烘烘的照在他们身上。地上到处都是金粉似的。凤霞见老没动静,有些担心。他笑她心太急了,才种上三天呀。凤霞想一下,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她是有些心急。

是种子就会发芽的,就会开花结果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绚烂如霞的扁豆花和一串串的扁豆。当然,还有垂下来的一条条长长的丝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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