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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山的文学追求
发布时间:2017-03-01作者:梁鸿鹰 关注度:[]来源:河北作家网

 

贾大山的文学创作,是自己知足常乐、乐天知命的人生追求的一部分,是为世道人心、劝人向善目标的一部分。他的作品不掺假,怕怀了“字号”,如孙犁所说,是“作家一片慈悲之心向他的信男信女施洒甘霖”的产物,里面流淌着一种乡间的智慧幽默,很耐读,很好传播。

他把农民兄弟、老百姓放在与自己同等重要的位置上,为他们设身处地,以大地上那些最打动人、最朴实的故事,实践文学为人生、引人向善、陶冶人性的理想。他本人人性就好,从不耳提面命,不怒目圆睁,从来没有居高临下过,因为他和他们完全没有身份感上的界限,没有城乡差异的观念,没有丝毫城里人的优越感。作家爱不爱自己笔下的人物,了解不了解所写的人物,能够看得出,而他的生活底蕴及真诚度更是难以伪装。他在生活中是与乡村百姓可以称兄道弟,与农村的底层人真的是可以同呼吸、共命运的。

大山的文学世界是由土地和普通民众喜怒哀乐构成的。他的创作是个人朴实气质、传统文化养成、老百姓思维方式及大众语言习惯等,一起来造就的,他十分充分地、必然地体现着自己出生、生长的地方民风,体现着个人经历所孕育、规定和造就的那些元素。贾大山接土地之气,他把自己的创作使命与周围老百姓生活、无处不在的土地联系起来,从与之最密切的关联中寻找灵感,寻找丰富方法、话语的可能。农村这块土地成为他创作生命赖以维系广阔天地,是他作品获得经久的价值最大靠山。他作为知青,对乡村的摔打无怨无悔,贪婪地吮吸着农村这块天地里散发的所有气息,把自己完全融合、消失在了众多老乡当中,也将思想感情融进了乡村一草一木,完全变成了他们当中的一部分,用书写对象的思维去思维。他所停留和生活过的乡村、集镇是那样让他魂牵梦绕,那里的集市、店铺、田间地头,那里的王掌柜、钱掌柜、林掌柜,于老、杜老和黄老,以及村子里集市上的“烧饼”老温,“火锅子”杜老等等,仿佛一时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老乡们的生活就是他自己的生活,他们的欢乐与忧愁与他自己是完全一样的。他所描绘出的一切,构成了我国北方乡村社会生活的微型百科全书。而位于其核心的,是中国老百姓观察世界、接人待物、举手投足、言语话语的独特方式,是一帮倔强固执的人们的善意、从容、旷达,而就是这帮凡药挂了“西”字就不吃的人,遇到事情好认个死理儿的人,急公好义、惯于打抱不平的人,撑起了乡间社会的天空,传递着中国人世代坚守恒久的价值。

他笔下没有大人物,有的都是些在土里刨食、在生活夹层夹缝中讨生计的普通小人物,他们散落在乡村市镇、集市小巷,构成了属于乡村的五行八作、三教九流,是风情民俗的有机构成,是属于北方土地人气的有机元素。他们似乎没有什么大能耐,有的只是在集市里的小角落里勉强谋得了放一只小板凳的地方,有的只是靠给人挑水过活,但他们的手艺、操守、人品、口碑成为自己生活的可靠尊严和保障。在贾大山的笔下,无论是卖小吃的、掌鞋的、倒腾杂货的,还是做豆汁的,固然可能非常卑微,但他们对乡村秩序的黏合力量,对人伦构成的咬合作用是巨大的。从贾大山是小说中,我们看到了这些人的小乐趣、小癖好、小喜剧、小悲欢,他们以自己的口音、体温、言谈、微笑,维系着中国乡土社会千百年来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指望,靠着一个个小手艺、小世故、小讲究、小温情把人们紧紧吸引和凝聚在可爱亦复可恨的土地上,让街坊们有说不完的话、吐不完的辛酸,让亲戚朋友有对未来日子的指望。

在贾大山的笔下,豆汁也好,糖葫芦也罢,烧饼也好,老豆腐脑也罢,说到底都是乡情所在,是共同的记忆,是价值的延续,是中国人千百年来的温情、人情所系。他在“梦庄记事系列”里写的那些可以反复回味的场景、气氛、环境,记录下游子离家之后不时涌上心头的乡愁,他作品里虽有不少东西带着当时浓厚的政治色彩,时过境迁之后,“政治”失效了,但浓厚的家园感、乡愁意识、民俗风情却依然可以淳厚动人、栩栩如生地得以保留。

他写的人物首先是美的、是善的。他们可能倔强、较真、爽朗、笨拙、粗犷、胆大、莽撞,好多人有着落后得可笑思想观念,看问题眼光也显陈旧,但他们不丑恶,从给人使绊子,总是以很善良的、透亮的心灵赢得生活。他笔下的人物是小的、谦卑的。“小”主要指很普通、很卑微、很不起眼,他们生活在庄稼地里,劳作在田埂上,有人偶尔胆怯地在集镇当中露上一小脸,他捕捉到不少认死理儿的人,有人因为有一些小怪癖而给人留下了话把儿——比如有的非要邮票一张一张地给人卖,有的别人搬家剩下的四环素非要吃到肚子里,有的“口说知足常乐,心想高人一等”,却固执地不吃吃“折罗”(剩饭)不行,但他们都是劳动者,而且总是脚下有泥、脸上有土、身上有汗,辛勤的劳作磨损不掉他们对人的善意。他研究自己,也研究民族性,挖掘人性内部的搏斗,是通过一件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来实现的,比如《离婚》等篇什,写的是人的心灵的矛盾与变化,并不是没有深度。

他笔下的人物有的愿意抛头露面,有的又总是甘居人后。他们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性格不完善,处境很局促,无一例外地是一些紧贴着大地生长的人,他们接受了生活赋予的一切,以自己的方式传递着善意,播撒着谦恭,他们按照先辈们的老理儿去处理事情,按照自己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理解去对待他人,素朴地传递着做人的道理,传递着中国人的大爱大美大善。

贾大山从来就是一个为读者着想的人,他心里边有明确的读者。他所有的作品都能给所有人看,老少妇孺、人人皆宜,而不是这篇能给知识分子看,那篇只适于乡下人看。他写的东西多篇幅不大,他知道,自己的读者闲不着,是忙生计的人,他清楚他们的耐心有多少,他不想给他们增添负担,他知道作品中的生字要少,人物的心理描写不能多,尽量别让他们失去阅读的耐心。他想通过人物的行动、语言去传达一切。他知道,要抓得住这些读者,就得讲故事、写人物、有气氛。他作品之所以有浓浓的中国特色、中国风格,在于他了解中国人的性情和想法,从人物塑造入手,注重写好故事,发挥汉语优势,揣摩老百姓的接受喜好、审美方式,是他构思作品的重要出发点。他作品里边那些诙谐、幽默的调子和底色,实际上是从老乡抵抗日常平庸的乐观机智态度中来的,他们善于解嘲艰苦的生活,是心胸旷达的表现,你从他的整个作品中,看不出世间的龌蹉,看不出人与人关系有多复杂,意识不到活在世上需要相互较劲,正源于作者的旷达、智慧与善意,须知,善意最容易传染,善意很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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