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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 过 正 午(一)
发布时间:2017-04-19作者:孙逗关注度:[]来源:孙逗

 

丁桂香把羊群赶进圈里,换了衣服,还穿上了半高跟的皮鞋,出门前她又到镜子前,用梳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梳理了下,头发不听话,梳子也断了几根齿,有些不作为,它们配合困难,所以丁桂香有些稀疏的头发还是该往哪里躺往哪里躺,该往哪里立往哪里立。丁桂香只好用手从洗脸盆里抓了点水抹头上,她的头发才不情愿地服帖了些。丁桂香走出家门,半高跟鞋有些蹩脚,毕竟是十多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只有出席隆重些的场合,才被丁桂香从衣柜的鞋盒里捧出来小心地蹬脚上。丁桂香踩着小碎步,暗中较劲,尽量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她朝“开心村霍大夫诊所”走。虽然是三九天,还是遇到几位蹲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跟丁桂香打招呼,墨斗婶子,咋捯饬这新,去相亲呢?

丁桂香婆家在村里辈分高,大多七八十岁的老人见了她也会称呼声墨斗婶子。她死去的男人小名叫墨斗,从她嫁过来那天起,她就拥有了这个墨斗婶子的称呼。

丁桂香笑着说,跟谁相亲去呀,胃里不舒坦,让霍大夫给瞧瞧,看看输输液。

病了?那打电话叫你闺女回来照顾你些天吧。

丁桂香就一个女儿,大学毕业考去了美国硕博连读。孩子争气,是公费,不需要她出一分钱。她为此是感到欣慰的。但是别人一提到女儿,她的心里就会“突”那么一下子,是那种被重物击打了一下子的感觉。丁桂香心里仔细琢磨过,这份致疼的“突”,就是思念。她太思念她的女儿了。她跟女儿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她想女儿想的,心里都长出了草。可是丁桂香把心中长出的草留作自我欣赏,在外人跟前,即使别人问起她想女儿了吧,她也是轻描淡写地回应,想啥啊,孩子是去读书长学问,留在家里天天看见了能挡啥?跟我一起放羊啊?!村里就有人背地里说丁桂香,那娘们儿,狠着呢。

丁桂香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歪,差点摔倒。她忙站稳,说孩子课程紧,我这小病小痞的,没有跟她说。省的她惦记。那么远的路程,还的坐飞机。让她回来白折腾。现在咱这里是白天啊,那里正是晚上。来回倒腾这一圈,时间差就得要好几天才弄明白过来了。

墙根下的老几位都没有做过飞机,自然也都没有去过美国。更不会知道什么叫时间差。他们对丁桂香说的这些一点都不敢兴趣。他们关心的是一向穿着臃肿邋遢的放羊寡妇丁桂香今天穿的利利索索的,新新展展的,她说她胃里不舒服,但从她的脸上看,他们没有看出她胃里不舒服的模样。他们凭着各自的想象各抒己见:还是再找个吧,有个伴儿,浑身哪里不舒坦,你一言我一句地说说话,就把不舒坦给忘了。

你有这群羊,家业也不算小了,找个上门的吧。搭伙过日子,两个人一锅里吃饭,不放油水的菜也是有滋有味儿的。

是啊墨斗婶子,要不我给你介绍个,你再走一步?

丁桂香笑,成啊。介绍去吧。

哦,你看霍大夫怎么样?他老婆没了也有半年了吧,要不我出面给你们撮合撮合?

丁桂香脸红了,故意问,人家霍大夫能看中我了?

那也不一定。等我抽空去他那里歇着跟他提提这事。说这话的是老成,他将近七十岁,不喜欢耍钱打麻将,冬天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墙根晒太阳。此时他靠墙蹲着的这个地方是他已经坚守了多个冬天的工作岗位,不管多冷的天气,也不管有没有太阳,他都会爱岗敬业地守护在这里。守护在这里,他还随身携带着他的宝贝——口袋里装着一个戏匣子收音机。老成两只手交叉拢在袖口里,眯着眼,意念跟随着戏匣子里播放着的评书里的情节,穿越古战场!

丁桂香心里想,你现在不也没有忙着吗?难道蹲墙根晒太阳也叫日理万机?丁桂香上过初中,在村里是属于有文化的。她平时好看字,无论是女儿学过的课本还是集市上发的小海报,只要她闲着就会随手拿起来看字。字们会集体跳舞,也会唱歌,也会说话。还会陪着丁桂香在如何也睡不着的半夜里数星星,还会陪着她坐在寒冬的大开洼里放羊。寒冬的大开洼里没有庄家,天地一片空茫,羊们可以自由自在地捡拾干枯的野草吃,丁桂香无所事事,就会随手捡起田间地头散落的农药塑料袋看说明文字。越看她越爱看,越看她越爱不释手。丁桂香觉得手里捏着文字,就是捏着一根松紧带,她手里一紧,女儿就会离她近一些。再一紧,更近一些。女儿近在尺咫了,她都可以看得见女儿低头看书的剪影。丁桂香把字们一次次举在眼睛前,泪一次次花了眼,也一次次花了脸。

丁桂香想快点去霍大夫诊所,可是又还想探探老成的口气,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抽得出空来了。要是他这几天就能抽出空来了去跟霍大夫说,那么她今天就不自个儿向霍大夫表白了。要知道,最终做出今天的这个决定,她是经历了很多个不眠之夜的煎熬和挣扎的。丁桂香故意说,你可是个大忙人啊。

老成揣着两只手,收音机在他口袋里继续着评书的播放。其实他才跟丁桂香说完话,意识就又已经回到古战场上去了。

他忙什么?你听他的!他有什么好忙的。一旁的“老三奎”说。

就是,他有什么好忙的。喂老成,你要是想给墨斗婶子介绍那老霍,就赶紧地给介绍去。我听我城里的一个亲戚说,那老霍自从老婆没了不到一个月,就有女人三天两头地上门去找他。你去晚了,那老霍不是早被别人抢走了?老实厚道的“老细来”最瞧不得老成被评书所蛊惑成那德行,他早就恨不得把老成的那戏匣子一砖头给砸掉,好让老成能踏踏实实一心一意地跟他们村里村外,乡里乡外,家里家外地唠嗑侃着玩。

切!老成从“古战场上”被“晒友”强拉回来,有些意犹未尽,他满不在乎地说,那就再找别人嘛,世上男人多的是,还非得老霍不成了?!

丁桂香心里“突”地失落,他们怎么就看不出她还真就非得老霍不成了呢。

 

四十年前,丁桂香还是一名十三岁情窦初开的少女,她在新明乡中学读初二,当今的老霍大夫在那时是新明乡中学的一名体育代课老师。他那时二十岁,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同事都称呼他小霍老师。学生、家长们都叫他霍老师。一天体育课上,丁桂香正跟同学们在操场跑步,霍老师叫住了她,说丁桂香你先回教室吧。

丁桂香不解,我回教室做什么?

霍老师说,你回教室休息一下吧。

丁桂香平时很听老师话的,但那天不知道犯了哪根筋疼,她说,我不累的呀霍老师。这不是还有五圈没有跑完吗,我跟同学们跑完再回教室。

霍老师脸有些红,他迟疑了一下,坚决地说,听老师的话,不让你跑你就别跑了,先回去吧。

丁桂香扭头望望还在排着队跑步的同学们,心里很是失落,她又瞧瞧霍老师扳着的脸,只好无奈地回了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就她一个人,她看不进书,就想去厕所,这两天身上正来例假,那时她还没有看见过卫生巾,用的是小卖店卖的八毛钱一刀的草纸。丁桂香把一打草纸在腿上折好,藏进口袋里,去了厕所。脱裤子时她惊讶地发现,裤子屁股后面的地方,已经被例假染透了一大片。想象不出,她刚在操场上跑步时,会被多少同学看到。真是羞死了。丁桂香恨不得一头扎进茅坑里。在厕所里蹲了好半天,丁桂香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她只好提好裤子,用一只手捂住屁股后面被染透的地方,重新坐回了教室。透过窗玻璃,丁桂香看到操场上,霍老师还在带领着同学们跑步。此时的她才豁然明白,霍老师为什么非要让她中途回来休息了。

也不知是不是从那时起,丁桂香的心里就有了秘密。她有了一个上锁的日记本。那里面详细记录着霍老师的一点一滴。同她说过的一句话,以至于一个眼神,她都会清晰地印记在心里。以前丁桂香对学校毫无好感,多次都想到过退学,她所在村里的同龄人,就她一个人上了初中,别人都下学帮着家里挣工分了。还有的女孩嫁人了,还有的男孩娶媳妇了。但是,丁桂香自从有了上锁的日记,她就从来没有想过要退学了。与其说她热爱上了学习,倒不如说她热爱上了学校,热爱上了学校里的霍老师。但是丁桂香不喜欢上霍老师的体育课,那样她会很羞涩。她不敢看霍老师,尽管她心里是很想很想看见的。可是她的眼睛就是不去看。丁桂香的内心和眼睛要时时地做激烈战争,心突突着拼命让眼睛去看,哪怕只是一眼,一眼就知足。可她的眼睛就是固执地坚守着,不看,不看,不看。

之后突然的那么一天,霍老师的身影在学校里消失了。丁桂香的眼睛连学校的犄角旮旯都找遍了,恨不得都要掘地三尺了,才无意地听来消息,霍老师考上了一个大学,去外地上学了。

丁桂香的信念被摧毁,没有了霍老师的学校简直就是一座空的废墟。她觉得自己再在这座废墟里待下去,简直就是白费时光。丁桂香果断退学,回家也帮着家里挣工分了。只不过后来她后悔了,那时怎么就不想条路去追霍老师呢?比如一条最简洁的道儿,就是好好学习,也考上大学。最好能考上霍老师上大学的那个大学。即使那时他已经毕业,那她毕业就继续追寻着他的身影,他去哪里了她就去哪里找他。只要她坚持,总有那么的一天,她会去到他的身边,站到他的面前,和他平起平坐,和他四目相对,和他眼眸传情,和他琴瑟和鸣,和他相濡以沫,和他耳鬓厮磨,和他白头皆老。这都是多美好的画面啊,想想,就都能让人激动的情怀万千,泪雨纷飞。

可是一步之差,丁桂香选择了离他千万里。选择了背他而行。当他大学毕业成为一名县医院的医生时,丁桂香已经成为了小河谷村里的一名人民公社社员。风吹日晒,她的皮肤不再细腻,手心粗糙,手背在冬天里满是裂口。她以这样为荣。村里女孩们都以这样为荣。还把好不容易才买的一件新衣服在没有穿之前成心多洗几遍,使劲揉搓,最好找块布补在眼面上。在那时,这就叫时尚。叫勤劳朴实。叫吃苦耐劳。

二十岁的丁桂香脸虽粗糙,但还是耐看的。可以说,在村里,她是漂亮姑娘。让好几个男孩子家惦念着。媒人连轴转,有段时间,她家简直就是一个媒婆施展绝技的大舞台,这厢唱吧,那厢登场。偶尔,也有撞在一起,一同登台亮相的时候。丁桂香不受所动,眼界高了,低处的风景再美也入不她眼。她的心全在霍老师那里。丁桂香虽然被农活缠身,没有走出村门,但是她的耳朵是一直竖着的,立着的,支棱着的。这“竖”、“立”、“支棱”都单一地针对着霍老师。只要别人口里才出个“huo”音,她的心里就会一颤,眼前就会出现霍老师的音容笑貌。尤其,尤其,那天,操场跑步其间,他叫住她,让她回教室休息的画面,定格在她的脑海和心海里了。

丁桂香期待着奇迹的出现,期待着再次与霍老师相逢。期待着他们之间会突然出现一个什么契机,他会深情地爱上她,会娶她为妻。她虽然学问不深,但是在村里的劳动中,她得到了好几张奖状,还得到了好几个茶缸子,还得到了好几个中间有插图的笔记本。丁桂香都视如珍宝般地珍藏着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说明和证明着她是优秀的。

可是事与愿违,霍老师工作不久,就结婚了,和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们院长的女儿。这个消息传到小河谷村再传到丁桂香的耳朵里时,已经是在霍老师结婚后几个月了。当时据村里去县城看病的人回来说,霍老师和他的媳妇穿着白大褂走在一起,可好看了。说她媳妇怀孕了还是那么俊。跟年画上的人似得。

别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疼不痒地跟着“呵呵”“哈哈”,说肯定的啊,人家在屋里呆着,不招风打不招雨淋的,搁谁谁也俊。有的一眼就看到了一旁眼睛发直的丁桂香,说是吧桂香,要是搁你,天天坐办公室,一准比她还俊。

脾气一向温和的丁桂香那天发火了,她一把扔掉了手里的镰刀,又狠狠地踢了一脚才捆好的麦个子,急眉萨眼地喊道,拿我比什么比?谁要拿我跟她比?我跟她比什么比。她是她,我是我!丁桂香吼完还不解气,两只脚使劲跺了一下地面,用袖子抹着眼泪跑了。

人们面面相觑,自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惹着了他们眼中的女神。这明明是巴结讨好她的话吗,这姑奶奶,她怎么好赖不分了?看来真的该给她找婆家了。于是,去她家的媒人又增添了新成员。

霍老师已婚并且还让媳妇怀孕了的消息如同一把锋芒锐利的尖刀,正好戳中丁桂香的软肋。她痛的好几日躺在家里,不出门口,也不吃也不喝也不睡也不说话。她娘还以为她中了邪,偷着请了跳大神的去她家,还没有开跳,就被丁桂香蹦起来给赶出去了。她娘没有办法,就把她扔家里,自己下地跟着挣工分去了。丁桂香自我疗伤,倒也快。毕竟是她的单恋,暗恋,人家霍老师不知道,也就是她自己走着走着路,摔个大跟头,四周没有人,她自己扑撸扑撸起来就是了。不管摔得多难看多惨痛,反正也没有人看见。起来自己接着走自己的路就是了。

丁桂香嫁人了。嫁到了离小河谷村有四五十里地外的开心村,嫁给了开心村的村民于墨斗。

 

丁桂香见老成还是真忙,在说完“那就再找别人啊,还非得老霍不成了?!”之后,就又眯上眼跟着评书里的桥段迅疾地进入“古战场上”去了。她只好继续踩着半高跟,小心翼翼地朝“开心村霍大夫诊所”走。

霍大夫是在半年前来到这里开诊所的。据村里有人说是他老伴才去世,他又正赶上退休,在家里睹物思人,天天落泪长叹,心情郁闷得厉害,就想到乡下找个离家远点的村子开诊所,不为赚钱,只为让生活过的充实些,好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经过向有关部门申报,正好这个开心村里还没有诊所,就让他到这里来了。

丁桂香整天率领着她的羊群早出晚归,村里的新闻自是对她开启了屏蔽功能。她也乐得避开东家长李家短的是非。村里新开了个诊所的事她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她胃里实在难受,推着自行车想去邻村看病,邻居云英正在门口大声斥责她儿子又考了个全班小尾巴,教育她儿子要以丁桂香家的女儿凤凰姐姐为榜样,好好学习,长大当博士。那熊孩子在他妈妈的巴掌下求饶,妈耶,那你就打死我吧。你不打死我就别提让我当博士。我一听当博士就头疼。哎呦,我头真的疼了。妈耶。那熊孩子从他妈巴掌下挣脱开躺地上不起来了。丁桂香感觉心里很是愧疚,要不是孩子妈非要让孩子以她家凤凰为榜样教育,孩子也不至于老挨打。这样的教育,她撞见过几次了,每次那熊孩子都叫嚷着头疼,之后就是躺地上不起来,直到他妈服软,从口袋里掏钱给他,让他去村小卖店去买好吃的,他才鲤鱼打挺,一蹦就蹿起来,抢过他妈手里的钱飞奔到村小卖店。丁桂香见孩子躺地上了,不能袖手旁观,赶紧停好自行车,过来拉孩子。孩子不起,非要他妈向他保证,今后不许再跟他提凤凰。他不喜欢凤凰,他喜欢他家的大黑狗和小黄鸡。大黑狗陪着他玩,小黄鸡下蛋给他吃。她妈气得举着巴掌又想招呼他,那熊孩子干脆欠起身把脸举向他妈,说你打吧,反正是你儿子,你打死了我看你老了谁养着你。你打死了我,你死了,看谁给你上坟烧纸。儿子如同一个捕蛇高手,深知他妈“这条蛇”的三寸在哪里,果真云英一听儿子这话,心立马软了,忙从口袋里摸出五元钱,儿子啊,快起来,妈以后不打你了。你快去买好吃的吧。那熊孩子从他妈手里一把抓过钱,噌”地蹿起来跑了。云英这才想起问丁桂香这是要干什么去?丁桂香说去邻村看病。胃里难受。云英说,看病咋还去邻村啊,咱村不是也开了诊所,你不知道啊?丁桂香迷茫,是啊,我还真不知道。云英说,那你快去咱村那诊所看吧,人家医生还是大医院退休的,医术高着呢。

于是丁桂香第一次来霍大夫的诊所看病了。当然,她还不知道这位霍大夫就是她豆蔻年华时的梦中情人。如今被岁月磨砺的,丁桂香早已对“huo”音迟钝了。那天她推开诊所的门,看到一位谢顶的医生正弯腰给一个患者扎针。她就等在一旁。医生有板有眼地在给患者全身布完针后,这才直起身回头看她。朝她微笑着打招呼,你好,你哪里不舒服?

望着霍大夫的脸,尽管那上面布上了皱纹和风霜,但霍大夫年轻时候的眉目依稀可辨。还有声音,还是那样浑厚。丁桂香心中一颤,惊喜地叫了声,霍,霍老师,是您吗?真的是您吗?

霍大夫跟丁桂香打过招呼,正往他的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听到丁桂香这句话,他不觉从眼镜片后瞪大了眼,弓着身,使劲打量丁桂香。大概没有想起是谁来,霍大夫试探着问,你,是?

丁桂香顿感失落,自己曾经狂热的暗恋对象,人家竟然不认识她了。她说,我是丁桂香啊。您的学生。

霍大夫有些迷茫,他“噢”“噢”着,但是,显然他还没有想起她是谁来。

丁桂香进一步提醒,当年在新明乡中学,我上初二,您教过我们体育。

霍大夫微笑着说,是啊是啊,我当年在新明乡中学教过学。我教过你?怎么,你在那里上过学?那你这是嫁到这个村来的?还是娘家在这个村?

丁桂香知道霍大夫还是没有想起她是谁来,她心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落。她说,我是嫁到这个村来的。

霍大夫点点头在椅子上坐好,示意丁桂香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他端杯子喝了口水,问,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

丁桂香这才想起,自己的胃里还在难受着。也是怪,刚才怎么就没有感觉到一点难受呢。唉,看来这胃也会分场合闹事。

霍大夫给丁桂香把过脉,给她开好了药,又起身把药给她调好了。告诉她怎么吃。面对面的距离,丁桂香恍惚觉得,四十年的时间,其实就是眨眼间过来的。

诊所总共两间屋,里面一间是霍大夫的卧室兼药房,外面这间是他的门诊兼治疗室。霍大夫做饭在后院的一个木头搭起的撒子下,不漏雨,但也不挡风。从诊所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那撒子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灶具。丁桂香感叹,霍老师这么大年纪自己做饭吃,也真难为他了。在撒子一角,有一个新冰箱,上面搭着一块布,遮着灰尘。

丁桂香拿着药走出了霍大夫的诊所,她能肯定,霍大夫始终没有认出她是谁来。这怪谁?那时她是黄毛小丫头,而霍老师是金色年华的青年。他们差着一个鸿沟,他们差着一个辈分。尽管他是她梦里的春天,但是,她不是他梦里的花朵。

回到家,丁桂香倒了热水吃了药,就躺在了床上。她感觉自己很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难道是胃病转移了?转移到了全身?浑身不自在的要命。丁桂香干脆起来,来到了院子里,搬了把凳子,坐在了羊圈的旁边。以往,她心情不好,或者有什么郁闷纠结的事,就会坐到羊们的旁边,以目光和心念跟羊们进行沟通和交流。羊们最理解她了。理解她的困苦,理解她的艰难和艰辛。

羊们不说话,卧着的,站着的。都在返嚼。它们吃饱喝足就是这样子。它们看见她,就会眼睛随之一亮。之后,便是该干嘛干嘛。她在它们的跟前坐时间长了,它们就会忘记她的存在,返嚼着,眯着眼,想着心事。或者什么心事都没有想。它们吃饱喝足就是这样的安逸,安适,安然。羊们有理由这样享受,它们有她,她就是它们的顶梁柱。有时丁桂香都想,自己要是这群羊中的其中一只该有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操扯,也不用烦心郁闷的,就把岁月给过老了。可是,无论她怎么样想象,她都不是羊。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且是一个不光衣食无忧还有存折的人。但是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没有顶梁柱没有依靠的女人。她累了倦了,自己要靠自己靠靠,要靠自己依依。天在天上,离她很远,听不见她半夜里独自一个人委屈的哭泣。地在地上,心地坚如磐石,听不进她难以言说的孤寂和无奈。丁桂香的身影游荡在天与地之间,陪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也只有这群不会说话的羊们了。

丁桂香心酸起来,她很想哭。哭自己的命运。一步错,步步错。当初要是勇敢地去跟霍老师表白,会是什么结果?即使他拒绝了她,最起码,她也为自己活过一回,没有遗憾的了。或者,最起码,让霍老师记住她的一点点。她难过的是,她曾经那么那么的爱过他,可是,他竟然可以对她一点点的印记都没有。他在她的心里住过那么那么多的年,可是几十年后相见,他却是她最熟悉的遥远陌路人。

想到这里,丁桂香的泪就出来了。她两只手使劲捂住脸,泪水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有羊“咩咩”在叫。丁桂香下意识地赶紧抬头望羊,刚才还在叫唤的羊目不转睛地望着丁桂香。丁桂香与它四目相望,一道篱笆的间隔,咫尺的距离,但却相隔天涯。羊永远听不懂丁桂香的倾诉。丁桂香也永远听不懂羊的慰抚。那只羊的身下,跪着两只吃奶的羊娃。其实,刚才,那只羊也许是在对着它的娃说出的话吧。

那之后,丁桂香就接不断到霍大夫的诊所去了。有时是胃不舒服。有时是胃舒服,只是以胃不舒服为借口。去了,患者多,她就以霍大夫曾经学生的名义给他收拾收拾。也无非就是给擦擦那张其实很干净的办公桌,给扫扫也不脏的地。后来丁桂香还特意给霍大夫包了些饺子送过去。让他冻到冰箱里,想啥时候吃就拿出来煮了吃。霍大夫很客气,再三谢谢她。

 

丁桂香是真的不想再错过霍大夫霍老师霍雷鸣了。他在她十三岁的天空里出现,搅乱过她的芳心。这一晃有四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在不眠的夜里,丁桂香也感叹过命运,不管这命运曾经对她多么的戏弄过,打击过,磨砺过,但是,就像演影视剧,最终给了她一个皆大欢喜的好结局——让她在命运悲催的最终,遇到彩虹,重逢她少女时代的初恋,暗恋情人,这是多么的欢欣啊。丁桂香真的好想嫁给霍雷鸣,跟他老来作伴,给他洗衣做饭,给他暖被窝。陪着他一起老去。

丁桂香满怀期盼地瞧着老成,可是老成,在跟她说完那句“那就再找别人啊,还非得老霍不成了?!”之后,就又眯着眼睛听评书了。丁桂香想想,人家是真忙着了。就只好抬腿继续朝霍大夫的诊所走。

离霍大夫的诊所不远时,前面开来一辆小汽车,崭新的,太阳一照,折射的光都晃眼。丁桂香赶紧给小汽车让路。其实她已经走到马路最边上了,但是,她还是想离小汽车远点,这四个轱辘不认亲友,稍有疏忽就会直接把人撂倒。丁桂香孤家寡人,就更得要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她有个病有个痞儿的,想喝碗凉水也得靠自己来舀。要是被车刮倒,伤了,残了的,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可是就在丁桂香把身体挪到路边的时候,她的一只半高跟鞋踩在了马路边的渲土上,身子失去平衡,她一歪,倒在地上。

小汽车停下来,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人。是本村的发兵。发兵在县城里开厂子,平时就在县城住,有时周末回来。回来在他村里的房子里住上一两晚,再开车回县城。他父母两年前就跟他住到县城的别墅里去了,他村里的房子就空着。半新的房子,一大片,他说可惜了,不回来住住,觉得自己都没有根了。村里有人跟他开玩笑,根个毛啊,你小子挣那么多钱,在城里住高楼大厦的,还惦念村里的这几间破屋,你是财迷生疯了。发兵以前有过妻子,也有过孩子。妻子和孩子在一起车祸里,都没了性命。自那,发兵也没有再娶,听说认了一个孤儿院里的全体孩子为干儿子干女儿,每月他会按时把抚养费给那个孤儿院送过去。有时回来,他车上也会拉回几个孩子。孩子们几乎都有残疾。他带他们去地里采野菜,放风筝,帮邻里采棉花,掰棒子,摘青菜。他说在教孩子们认识大自然。还有那么几次,他领了几个残疾孩子来到丁桂香放羊的地方,帮着丁桂香放羊,请丁桂香给孩子们讲解有关羊的知识。孩子们都很可爱,虽然身有残疾,但是个个开朗,不避讳自己身体的缺陷,看样子,他们不光没有丝毫的自卑感,还更胸怀开阔。一个聋哑孩子,丁桂香见过几次,他都是背着画架,当别的孩子在大自然里浑然忘我追逐嘻闹的时候,他静静地在一旁支起画架画画,画的那风景,就跟真的似的,每每发现丁桂香看他的时候,那个孩子都会朝丁桂香微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发兵跟她介绍,说这个孩子画的作品都在国外得了奖。丁桂香真是为那孩子高兴啊,多不容易!发兵献宝般地跟丁桂香介绍完了这个孩子,又介绍那个孩子。他兴奋着,自豪着。他的眼神是溺爱的,疼惜的,他就是用这溺爱和疼惜的眼神一遍一遍地去关注距离他不远处活动着的孩子们。

丁桂香太熟悉发兵那看他的孩子们溺爱和疼惜的眼神了。她的男人墨斗看她女儿就是这种眼神。她跟墨斗的女儿是在她结婚数年不孕,经了很多的中医和西医,吃了很多的西药和汤药之后,才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墨斗把女儿宠的恨不得天天捧在手心里,他有空就把女儿抱在怀里,不错眼珠地看啊看啊。他说,好奇怪,女儿这是怎么长的呀,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丁桂香就骂,你这是夸女儿呢,还是在骂女儿?眼睛长得不是眼睛,鼻子长得不是鼻子,那还叫人啊?墨斗读书少,觉得老婆骂的对,他憨憨笑着说,我不是在夸咱闺女吗。你瞧她怎么长的这么俊啊,跟你一个模子扣出来似的。

自从丁桂香生了女儿,墨斗就极少跟她打架了。就算吵吵起来,也没有再动手打过她。脾气倔强的墨斗,对女儿那可是好一个温顺啊,连同跟女儿说话,声音都自动地调低几分贝。那张风吹日晒的脸无论多么疲倦,即使才与人争执后一脸的愤怒,但一见到女儿,他都会立马拨乌云见日出,向日葵般饱满的灿烂大笑脸啊。女儿微微笑,他也微微笑。女儿咯咯大笑,他也咯咯大笑。

发兵来到丁桂香跟前,问,你这是去哪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发兵见丁桂香跟她打招呼,不再称呼婶子了。这让丁桂香有些说不清的不自在。按村里的辈分排,发兵是该叫她婶子的。发兵的父母还曾经托付给丁桂香,让她得空劝劝发兵,让他再找个媳妇生儿育女过日子。丁桂香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她既然答应了发兵的老父老母,自是得着空儿就劝发兵,对着合适的,你就再娶个吧。你年纪还不大,找个中意的,生个一男半女的,你老了也好有个照应。

开初,发兵还是蹙着眉。那时他还是叫丁桂香婶子的。他说婶子,我没有那心思了。后来,发兵脸上就有了笑模样,他说婶子,我有了很多的儿女了。又又后来,丁桂香的丈夫没有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份特殊,在村里,也就能不说话的地方就不说话了。见了发兵,也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劝他再找个的事,觉得不好再从她这种寡妇身份的人嘴里说出来,她也就不再跟他提这事了。

但是心里,丁桂香还是把发兵当亲人的。

当年,丁桂香极不情愿地嫁给了开心村的于墨斗,婚礼当晚,发兵是给他们新床压被的童子。所谓的新床压被童子,就是在新人还没有睡觉之前,让童子身的少男先在他们的新被子上躺躺,意为好让他们婚后早生贵子。

发兵在新床上压过被子,跳下床,就伸着手开玩笑地说,婶子,来,给个红包。不给红包我们今天就不让你们睡觉了。

这个风俗是没有红包的,丁桂香知道他是在闹洞房了。墨斗憨厚,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红着脸说,不让我们睡,那你们就在这里守着。发兵和其他几个后生就真守在洞房里,也不大闹,就是坐在他们的洞房里喝茶嗑瓜子聊天。

直到天大亮,发兵他们才离开。而丁桂香还没有睡下,就得出门抱柴火开始给一家人做饭。这是这里的规矩,否则就会落个懒的臭名。待忙活了一天,才吃过晚饭,以发兵为首的几个后生,又准时来报到。如此又是坐了一晚。困得丁桂香坐着就给睡着了。墨斗不干了,他毕竟心疼媳妇,就朝外赶发兵他们。发兵他们就嬉闹着不走。一连闹了几晚,直到村里另一家娶新媳妇,发兵他们才转移了阵地。

摔痛了吗?快起来。发兵忙过来搀扶丁桂香。

丁桂香想推开发兵伸过来的手,自己起来,可才把那只脚站稳,另一只脚又踩在渲土里,这下倒好,干脆跪地上了。发兵忙伸出两只胳膊,把她抱起来。说,没事吧?哦,你穿高跟鞋了?

丁桂香还是怀念以前发兵见她就婶子婶子地叫,他这不叫她婶子,感觉他跟她说话的味道都发生了变化。具体是什么味道,丁桂香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有些不自在。

丁桂香从发兵怀里挣出来,勉强站好,说,哪里是高跟鞋,有点坡跟,旧的,再不穿就放坏了。

发兵疑惑地看着她问,今天咋穿这么新,赶集还是串亲?我送你去吧。

丁桂香被发兵的热情弄得有些难为情。她说,我哪里去赶集串亲的。胃里有些不舒服,去诊所拿点药吃。

丁桂香成心省略了“霍大夫”这三个字。她感觉有个秘密被她藏在了心里。她担心被发兵发现这秘密,就又故意遮了遮,轻描淡写地说,医生是外地的,连外村的都不少过来看的。

你说霍大夫啊,他是专家,医术很高的。上车吧,我送你过去。

丁桂香忙推让,可不成,你快忙你的去吧。我走着几步就到了。

发兵说,你上车吧,我正好找你有事呢。

一听有事,丁桂香不由有些紧张,她忙问,什么事?

你上车。

我不上。你有事就在这里说嘛。

我想,我的意思你应该懂。

你,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懂。

我,我想,我想跟你结婚。

你跟谁,跟谁结婚?丁桂香身子一歪,差点跌倒。

发兵忙伸手去扶丁桂香,站好啊。跟你。

你跟我结婚?你糊涂了吧?我是你婶子!丁桂香脸涨的通红。

知道。你是我婶子。可是,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再说,我叔没有了,我媳妇也没有了。我和我墨斗叔虽然是同姓,但是早出五服了。顶多就是同村。

那也不成。你别瞎说了。这话就到这里。哪里说哪里了。

什么哪里说哪里了?言论自由,婚姻自由,我就是看中你这个人了,我就要娶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看中我这个人,我还没有看中你这个人呢。你比我小多少?我又比你大了多少?你不叫我婶子,叫我个姐也是应该的。

凭什么叫你姐?你比我大几岁我就得叫你姐?你是女人!在我眼里,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让我心疼让我甘愿付出后半生的时间来怜惜珍爱的女人。我喜欢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也别自欺欺人了,你早就看出来了,你躲什么躲?你装什么装?

假如说丁桂香在这之前,是朦朦胧胧地有所意识到这一点,但也仅仅就是一个假设。她没有敢当真,如此大的差距,她又怎么敢当真?发兵不光小她8岁,还是高中毕业生,当过兵,如今又是企业家,慈善家,等等光环笼罩着他,他的身影动不动就出现在县电视台新闻里。他高大成熟,四十多岁的人了,英气逼人。不得不说,对于发兵对她的感情,丁桂香只有躲着,以为躲过就啥事都没有了。以为装着,这段情就会自生自灭。可是,今日,此时,发兵却要说出来。凭他的身份和地位,他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即使找个二十出头的黄花大闺女,也不是难事的。

玩笑开大了!丁桂香有些恼羞成怒。我,我又老又丑的,发兵,你别和我这老太婆开玩笑了好不好。我得要去看病了。回来还的去放羊呢。

你不是才放羊回来的吗。我去地里找你了。有人说看见你赶着羊回家了。我才回来的。我正想去你家找你呢。告诉你,我这次回来就是专为这件事回来的。这次,你必须给我个答复。

丁桂香头发蒙,她打岔说我胃里难受,我要去看病了。你没有带你干儿子干女儿们回来啊。

你去看病,我陪你去。你别打岔。我说的是真的。别跟我说你有多老、有多丑这些没用,你老不老丑不丑这个我自己心里有底。你要知道,有一份感情,不是年龄,不是相貌,不是金钱,也不是地位所左右的。

那是什么?丁桂香有些傻地问。

爱情。单单的爱情。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就是要娶你。

丁桂香面对发兵赤裸裸的表白,最终没有了躲闪和回避的余地。但是她决不能接受。她只好如实说,我有中意的人了。

发兵不相信,说,蒙我吧。你啥时有的?

丁桂香说,早就有了。只是时机不成熟。没有公开。

发兵笑了,那你啥时时机成熟了?

丁桂香让发兵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说,现在就成熟了。马上就要公开了。

发兵愣怔了下,说,好,那我就着等你公开。

丁桂香担心发兵误会,忙说,肯定不是你的。

发兵说,我知道。你走吧。

 

 

刊发于《厦门文学》2017年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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