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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 过 正 午(二)
发布时间:2017-04-19作者:孙逗关注度:[]来源:孙逗

 

丁桂香绕过发兵的小汽车,继续朝霍大夫的诊所走。身后听不见发兵启动小汽车的声音,她没有忍住,回头望,发兵正倚在小汽车身上看着她呢。丁桂香有些难为情,她朝发兵摆摆手,说开车慢点。

发兵点点头,说你当心别摔倒。

丁桂香又想起了自己的男人墨斗。墨斗,那个叫她在爱与恨之间纠结不清的男人。

墨斗和大多村里的后生一样,疼起老婆来疼的摸不得,打起老婆来恨不得一巴掌就给拍死。丁桂香不稀罕墨斗的疼,但恨墨斗的打。他打她,她就打他。也可以说,他们的婚姻,就是在打打闹闹中一路走到了丁桂香生下了女儿。

生下女儿,他们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来齐心协力照顾女儿了,所以夫妻关系得到了好的改变,不再动手,但也时有磕绊。十几年后的这一年,墨斗病了,癌症晚期。还不到三个月,就变成了一个坟头。而他们的女儿,才十三岁。丁桂香忽觉天塌了。她这才恍然明白,那个疼她打他,让她恨起来恨之入骨的男人对于她来说,竟是如此的重要。于墨斗走了,她的家就没了。于墨斗让她一夜之间就由一个原本大人小孩都喜欢的“婶子”、“奶奶”变成了一个男人避嫌,女人忌讳的寡妇。当埋完墨斗的人都扛着家伙儿离去的时候,丁桂香突然趴在墨斗的坟上拼命地刨起来,她边刨土边哭喊着,墨斗,你跟我回家吧,跟我回家吧,你以后怎么打我都成,我不还手,一下都不还,只要你跟我回家,我好好跟你过日子,你是瘫子是哑巴是傻子是什么样子都成,我只要你跟我回家,跟我回家,你在床上躺着,即使闭着眼睛,我回家来也好有个扑头啊。墨斗,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扔下我们孤儿寡母,你让我怎么活,你让我怎么过,我做了饭给谁吃?我做了你爱吃的菜,去哪里给你吃。你可说话啊,你怎么不跟我吵了?你不是处处嫌我这里不是那里不是,处处说错话吗?你快起来跟我吵啊,我保准让着你,我不说话,一句都不说,好墨斗,你跟我回家吧。女儿还小,她这么小,你就忍心让她没有爹叫吗?墨斗,你不心疼我,你不能不心疼我们的女儿啊,你不起来陪她长大,等她长大了买了酒给谁喝啊?墨斗,我这个狠心的墨斗,你如此说话不算话,我丁桂香不会放了你,你以为你闭上眼睛就可以装死享清闲了吗?你扔下女儿让我自己怎么养?坏墨斗,我一定要拉你起来,我一定要你来承担属于你的责任,女儿还没有长大,你没有资格死,你知道吗?你的老婆还没有跟你打够架,还没有跟你吵够嘴,你不能死,你知道吗?墨斗,你躺这里你安心吗?你有什么资格躺在这里?……墨斗,从今后,谁还会嫌弃我做的饭菜没有油?火大了火小了,谁会跟我来吵吵?女儿跟谁去撒娇?女儿才这么小,不成,你必须得跟我回家,我不能没有你,女儿不能没有你……墨斗,墨斗,墨斗……

墨斗下葬的那天深夜,发兵把哭昏过去的丁桂香从于墨斗的坟上扛回了家。他让他的娘过去陪着她。丁桂香的女儿那晚睡在了邻居家。孩子还小,他没有惊动她。安排好丁桂香,他拎着一把铁锨又去了墨斗的墓地。去把丁桂香刨开的墨斗的坟给埋好。

一连几天,发兵的娘都陪着丁桂香。白天陪着,晚上陪着。丁桂香的女儿很快就去县城上学了。住校,不回家。发兵的娘把丁桂香当成了女儿,照顾她吃喝,照顾她出来进去,生怕她一时想不开,跟了墨斗去。那段时间,发兵娘说的最多的就是丁桂香的女儿,说多好的孩子,没有了爹,难道你还要让她没有娘吗?

丁桂香终于活了过来。为了女儿她也要让自己坚持着活过来。家里地里,丁桂香忙得顾不得想墨斗了,她得要给女儿挣学费。她得要让自己和女儿吃饱穿暖。后来,她就养了羊。开始是一只。一只生三只,三只生六只。再后来,就成了羊群。她的宝贝女儿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出了国。丁桂香没有忘记发兵的爹娘,当年自己最难的时候,发兵的娘在家陪着自己,发兵的爹在地里帮着自己浇地施肥。而在县城读书的女儿,有个什么事,也是发兵在照顾着。可是,这跟爱,跟婚姻不沾边啊。她丁桂香管发兵的爹叫哥,管发兵的娘叫嫂子。发兵管她叫婶子。这都是几十年的辈分了。就这套伦理观念,在村里要是被人知道发兵跟她说过的那些话,会被人用唾沫给淹死的。幸好,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周围没有人。

霍大夫诊所的棉布门帘挂的很齐整,密不透风的样子,使人想象屋里一定很暖和。丁桂香伸手刚想掀开棉门帘,就听屋里有多人说话的声音。想必今天患者多。霍大夫的诊所空间不大,外间就两张输液的小床,一张长条沙发,还有三两只板凳。丁桂香迟疑了下,她还是掀开了棉门帘。里面好几个男女,其中一个穿着新颖的衣服,有四十多岁,年轻,时尚,高挑漂亮。丁桂香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正心里想她是谁时,那女人朝她笑了,三姐,是你啊。好长时间不见你了。

丁桂香这才想起,眼前的女人是她娘家小河谷村的媳妇,名字叫柳叶,跟她娘家住得不远,是本家,但出了五服。有时丁桂香回娘家,会遇到。也就是彼此打个招呼。没有长时间说过话。听说她跟她男人离婚了。是她在外面有人了乱搞,被她男人给逮着了,不要她了。但是,见眼前的柳叶打扮的光鲜和靓丽,不像是乱搞被男人抓住离婚不要的弃妇,倒像是春风明媚的新嫁娘。丁桂香心想,也许她又改嫁到这个开心村里来了吧。她天天早出晚归的放羊,没有听说哪家新办了喜事也是正常。不过,丁桂香很快又把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否了。如今开心村诊所的霍大夫名扬四方,没有准人家是慕名来看病的呢。毕竟是娘家过来的人,丁桂香热情的招呼着,是弟妹啊,啥时到的,一会跟姐去我家,我给你们包饺子吃。与此同时,丁桂香心里是真这样想的。家里的冰箱里还有肉,给他们包饺子,炒几个菜,借机把霍大夫也请家里坐坐。她是想今天来跟霍大夫表白的,但看这情景,今天有点表白不成了。丁桂香隐隐的失落,但瞬间,她就开心起来,要是今天能把霍大夫请家里去,那也是挺好的一件事啊。

柳叶羞红着脸说,三姐,等改天吧。这以后啊,有空就去你家吃了。到时别嫌烦就是了。

丁桂香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霍大夫就过来了,他站在丁桂香跟柳叶之间,说,你们认识啊?

丁桂香和柳叶都点头,说当然认识啊。我们是一个村里的。

霍大夫点头,笑着说,那就好,一个是我新娶的爱人,一个是我的学生,你们以后有时间,多在一起说说话,省的闷得慌。

丁桂香一愣,谁是您新娶的爱人?

霍大夫指着柳叶,说她呀。她是我新娶的爱人。今天当天。你是我学生,中午你也别回去了,帮我陪陪客。

丁桂香心里一沉,就感觉整个身子掉进了冰窟窿里。她迷糊着,如同是在梦里。

到是柳叶,过来甜甜地叫着三姐,说原来你是老霍的学生啊。

柳叶甜腻腻的一声“老霍”,叫的丁桂香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倒是霍大夫,很享受这声音,他带着自豪,说,可不是。当年我在新明乡中教学的时候,几千名学生呢。

柳叶满眼帘的羡慕,她望着霍大夫,老霍,你真是厉害。教过那么多的学生,还成了名医。

霍大夫爱怜地瞧着柳叶,这都是阅历啊。

丁桂香看电影似地瞧着眼前的这一老一小,他们年龄要差着十大几或者二十岁,她纳闷,他们怎么就突然成夫妻了呢?

今天也怪,没有输液的。两张病床上都空着。来看病的也少,偶然有一两个来,看过病,拿了药就走了。丁桂香被柳叶拉着,坐在长条沙发上,抓了一大把瓜子,非要她磕着玩。还给她剥了一块糖,执意塞进了她的嘴里。有生第一次,丁桂香感觉糖也这么难吃。岂止是难吃,简直难以入口。可是,世上还有另一种痛苦,就是吃着别人所谓的甜的喜糖,心里却承受着别人根本不知道的苦中之最苦,那就是有口言不出的奈何。

柳叶幸福的如同花儿一样,她娇羞着,时而用浓情蜜意的眼神瞧瞧霍大夫,时而跟丁桂香说着悄悄话。三姐,等你抽空来帮我做套新被子吧。我想啊,虽然是二婚,但是怎么着,我们这也算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啊,做套新的红铺盖,也算是迎迎新吧。

丁桂香整个头“嗡嗡”响,她机械地点头,说,成。成。

过了一会,有人说时候不早了,该去饭店了吧。

柳叶跟丁桂香说,这些人都是她合适不错的朋友。今天当娘家人送她来了。也算喜庆喜庆。

丁桂香机械地点头,是啊,是啊。

霍大夫招呼柳叶领着她朋友们去定好的饭店。别看村不大,但是有两个像模像样的饭店。如今村里有个大事小情的,请客都时兴在饭店。柳叶忙站起身,拉着丁桂香说,三姐,走,跟我们一起去吧。

丁桂香的胃挺适时机地翻腾了起来,她说,我胃里难受,拿点药吃。你们快去吧。

柳叶领着她的朋友们去饭店了。诊所里就只剩下了霍大夫和丁桂香。面对面坐着,身边再无其他人,这是丁桂香夜思梦想不下百遍的画面,但是今天,她却感觉到了什么叫咫尺天涯的距离。丁桂香伸出胳膊,让霍大夫摸脉。霍大夫眯着眼,给丁桂香仔细地诊脉。之后霍大夫起身给丁桂香调药。要丁桂香注意饮食,别饥一顿饱一顿的,还有,最好只吃发面的饭食,别吃死面的饺子、烙饼、面条类的东西。

丁桂香听着,点头。她突然问,您比柳叶大了不少吧?

霍大夫微笑着点头,是啊,大了二十岁。没有办法,乡亲们热情,觉得我一个人怪孤单的,就接二连三地给我介绍老伴。开始啊,我想算了,就自己撮合着过吧。可是这身子骨不饶人。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哪里闹毛病。也就想,找个老伴就找个老伴吧。老伴老伴,老来作伴。见了几个年纪相仿的,都没有什么感觉。也是考虑,我这个年纪了,再找个年龄相仿的,她要是万一照顾不了我,我还的照顾她。唉,干脆,就找个年轻些的吧,最起码,她自个儿出来进去的,不用我操心。我也不是难伺候的老头,一日三餐,给我做碗热粥,煮碗汤面,素菜清汤的,我就知足。对了,桂香,你一定记住我的话,少吃死面的饺子、烙饼什么的,你胃本来就不好,吃了,会引起消化不良,更难受的。我胃也不好,这十多年了,都几乎不敢吃饺子、烙饼的。

丁桂香想起自己曾经特意给他包饺子送过来,脸有些发烧。她问,您不吃饺子?

霍大夫没有感觉到丁桂香的尴尬,说,吃也很少。你上次给我带来的饺子,我一直想尝尝来着,可是,没有敢吃。还在冰箱里放着呢。

丁桂香说,这都好几天了,放也放坏了,扔了吧。想吃时候,让柳叶给您现包吧。

拿了药,丁桂香朝外走。霍大夫执意要她去给陪客。丁桂香说她家里有客人,就不去陪了。

霍大夫说,那好吧,你有空就过来玩,陪柳叶唠唠嗑。

丁桂香说,好的。让我这一看病,耽误了您跟着他们一起去。那您快去饭店吧。别让他们等着着急。

霍大夫说,我先不去,等会来病人找不到我才会着急呢。他们前两天过来,也是那家饭店吃的饭,熟悉了。让他们先吃着。或者等他们吃完给我带点回来就成。也不是小年轻的结婚,图个热闹。这么大年纪了,不就是凑在一起搭伴过个日子嘛。

丁桂香稀里糊涂地迈出了霍大夫的诊所。她又稀里糊涂地朝家走着。此时,她恨透了自己脚下的这双高跟鞋。好羞耻的高跟鞋。还有自己今天穿的这身新衣服。她恨不得扒下来仍的远远的。闹心的新衣服!

 

丁桂香跌跌绊绊地回到家里。她躺到了床上。身空了,心也空了。依稀又想起了当年。那时她是黄毛小丫头,而霍老师青春飞扬,他们差着一个鸿沟,他们差着一个辈分。尽管他是她梦里的春天,是她春天里的万紫千红,但是,她不是他眼眸里的星光,不是他心海里的浪花。那时,她与他错过,她还有梦。他是她梦里醒不来的情蛊。可是如今,当他们完全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他却跳跃过了她的头顶,取走了她身后的风景画。

同一份感情,为什么有的人终生也得不到。而有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丁桂香觉得自己很委屈,她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很不公平。还有命运,为什么也要对自己如此多舛。

丁桂香情绪低落到极点。她躺着,连动一下的气力都没有。外面有人敲门。任谁敲吧。她一个连思想都没有的人了,还管什么人敲门啊。羊圈里也有了动静。是羊们,在帮着敲门的人叫她。“咩——”“咩——”“咩——”……

羊们可是丁桂香的命根子。她担心大羊翻身压着才生下不久的小羊,就不得不爬了起来。

羊圈里的羊们都还在“咩咩咩”地叫着。它们站着,有的朝着院门的方向,有的朝着屋门的方向。朝着屋门方向的羊们,见丁桂香开门出来了,也都把脸朝向了院门。院门外,敲门声没有了。

丁桂香正想回屋继续躺着,“踏踏”的脚步声传来,随后是砸门声和叫喊声,婶子,快出来,走,咱看热闹去啊。

丁桂香听出门外的人是邻居云英。此时她这副境遇,哪里还有看什么热闹的心情啊。本不想应声,但是,她已经从门缝里看见了云英正从门缝里看向她的大眼睛,就只好去开了院门。

云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走啊婶子,咱快去吧,出大事了。

谁的大事丁桂香都不关心了。还有什么大事能顶得上她自己的事大?她平静地说,你去吧,我有些乏,想睡会。

云英说,大白天的,你睡什么啊。跟我去吧。你知道霍大夫吧,别看慈眉善目的,原来竟干男盗女娼的事啊。

丁桂香如同被点了穴,她被云英的话给定住了。直到云英又使劲拉她,她才问,霍大夫,怎么了?

云英说,你知道吧,今天是霍大夫新婚的日子。她娶的那个女人啊,比她小二十多岁呢。是两人早在霍大夫的老婆还没还有死的时候就好上了。等霍大夫的老婆刚一死,那女人就立马离婚,天天追着要嫁给霍大夫。可是霍大夫啊,还有别的想好的呢。那女的比这个还年轻。也是接不断地去找霍大夫。霍大夫为了摆脱她们,就跑咱村里当医生了。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他今天娶的这个女的,还是找到这里来了。前天找来的,闹死闹活的。村里有人都看见了呢,她傍晚才走的。这不今天就嫁过来了嘛。那个年龄更小的,也不知怎么听到了风声,今天也找来了。现在正在饭店里大打出手呢。听说,那女的带来了好些个混混儿,在凿饭店呢。

丁桂香被云英拽着,出了大门。云英还很有爱心很负责任地帮丁桂香锁好了院门,说一定要锁好门,你家有羊。别让小偷给惦记上。

丁桂香真没有想到霍老师会是这样的人,也许是误会吧。不管怎样,她现在不想看到他。觉得无论这事是不是真的,她见到他都会难堪。于是她说,算了,我不去了。那种打打砸砸的,还是离的远点好。

云英又使劲拽了拽丁桂香,见她实在不愿意去,就只好松开她的胳膊说,你不去我自己去了。你回家睡觉吧。她把刚锁好门的钥匙递还给丁桂香,说等我回来给你讲啊。

丁桂香拿钥匙开了院门,回屋里,却躺不下了。她认为这一定是个误会。她的霍老师,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干坐着闹心的厉害,丁桂香拿了把铁刷子,坐到羊圈边给羊们梳理身上的乱毛。羊们都喜欢让丁桂香给梳理它们的毛,就挤着围拢过来。丁桂香一个个地给梳理。羊们很享受地眯着眼睛,丁桂香把沾到它们身上的草籽、粪蛋一一小心地清除。

丁桂香正投入地做着这项拢羊毛的工作,这时门外又有人敲门。她以为是云英回来了,站起身说,这快就回来了?可她才说完这句话,却从门缝里,看到外面是个男人的身影。她问,谁啊?

我。发兵。

你,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来了,敲门你不开,干嘛了,睡觉了?

哦,躺了会,迷糊着了。

你病看的怎么样?吃药了吗?好些了吗?

好些了,没事了。

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啊。

院子里竟是羊粪,脏的没有地方下脚,你还是别进来了。

咋地?连门口都不让我进了?都多大年纪了,还小女孩子气。

丁桂香被发兵一个“小女孩子气”说的心里一颤。小女孩子气,她都多大年纪了。自从墨斗走了,她即是女人,又身兼了男人的角色。常常她都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女人。更别说小女孩子了。

丁桂香说,谁小女孩子气了,看你说的,都老大不小的了,还净说些不着调的话气人。

你开开门。

丁桂香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有话就在外面说吧。

我有事求你。

你有事也不会求到我。我只会给你添麻烦,哪里会帮得到你。

你能帮的到我。这事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帮得到我。

丁桂香听到发兵这话,真以为发兵原来找她真是有事,是自己想多了。她问,什么事?

做我媳妇。做我妈的儿媳妇儿。做我干女儿干儿子们的妈。

丁桂香赶紧拦住他话茬,说你别竟瞎说,让人听见多不好。

我又不偷不抢的,我怕什么人听到?你信不信我敢到村喇叭去广播?你要是想让我去广播,我这就去。只要你能答应我。

求你别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了好吗?我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为什么非要认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我比你大好几岁。你可以找个比你年轻的。

在我眼里,你就是年轻的。你永远是四十年前你结婚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年纪。

可是我不能生孩子了。你找个能给你生孩子的吧。

我找媳妇又不是为了让给我生孩子。我不要你生孩子。我有很多的孩子了。

我真的给不你幸福。你还让我怎么说?!

我能给你幸福。

幸福是相互的。可是我无法回报你。

我不要你回报。你让我喜欢你,爱你,娶你,照顾你,就是给我的最好的幸福和回报。

你父母不会同意的。

我父母早就让我追你了。他们说你心地善良,自强自立,是个好女人。

村里人会背后嚼舌头的。

舌头在人家嘴里,人家嚼是人家的事,你管人家做什么。

他们会说三道四的。我怕被唾沫淹死。

你这人也是,是为别人活着,还是为你自己活着?唾沫能淹死人?不是还有我吗?你骑到我肩膀上,就我这块头,他们得浪费多少唾沫才能先把我淹死啊。估计还没有等到淹死我,他们就给累死了。放心吧,你绝对安全。

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竟说不着调的话。我说的是现实。

我说的事实。

让我好好地想想,好吗?

不成,你今天必须给我开门。我知道你的心情。今天是霍大夫娶亲的日子。你暗恋霍大夫,早在你少女的时候,你就暗恋上了霍大夫。如今,你本以为你胜券在握,可是横空出来了柳叶。你受不了了。

你听谁说的?不是的,你别瞎说。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我要告诉你的是,即使柳叶不跟霍大夫结婚,霍大夫也不会娶你。他的情人里,有的比他的儿子的年龄还小。

你别跟我说他了,他的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好,我不说这些了。我想跟你说的是,爱你的人会心疼你的付出,心疼你的经历。不爱你的人,即使你们相识再多年,也仅仅只是相识。

丁桂香心里一酸,她心里说,“仅仅是相识”这个词对于她都太奢侈了。霍大夫人家根本就不认识她了。想了那么好半天,都没有想起她是谁来。是她非要上赶着让人家想起她是谁来。也许至今霍大夫都没有真正地想起来曾经的她来过,只是她固执地说自己是他教过的学生,霍大夫才不得不认同的吧。

心里凄凄然。丁桂香用心追去的,是一场空。而摆在眼前的,又是太不现实。她跟发兵今后一起生活?怎么可能!丁桂香觉得发兵高高在天上,自己矮矮在地上。天上地上,永远不会交集的。他们想要交集,得有个契机啊。可是那契机是什么,又在哪里?

你让我再想想成吗?太突然了,我一时接受不了啊。丁桂香请求着发兵。她想让发兵尽快地离开她的门前。

好,你在里面想吧,我在外面等。我等了这三四年了,也不在乎这一会半会的。

呦发兵兄弟,你这个笨脑子,你说你请嫂子我给你们做说客多好,省的你自己堵人家门外,人家又死活在里面不给你开门,多臊得慌啊你。

是云英的声音,她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刚才发兵在门外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丁桂香顿感又惊又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呦嫂子,这不是惦念着让大家知道,让你们说闲话吗。发兵也有些意外。被云英这一说,真有些臊得慌了。

云英快人快语,这都啥年代了。你单身,墨斗婶子也是孤家寡人,你们凑合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相互有个照应,那躺地下享清福的发兵弟媳和墨斗叔也会安心的。他们在那边看着你们无依无靠的,清清冷冷的,能放得下心?人活着不就是一口气吗,有这口气在,咱就得该做点有这口气的事。墨斗婶子,我知道你在院里听着呢,你说你容易吗?女人的身子,你活得是男人的命啊。你的苦村里人谁看不进眼里,疼在心上的?你就放宽心大胆地往前走这一步吧。没有人说三道四。即使有说的,咱也光明正大,吃自己的饭,长自己的肉,咱也不用他背着抱着的,他不嫌费唾沫咱就让他说去呗。爱咋说咋说。咱就尽管过好咱自己的小日子就得了。发兵是小你几岁,可是他是诚心实意的,我们女人,不就图跟个真心对自己好的男人吗?你看那霍大夫,要钱有钱,要名声有名声,可是管什么用?刚才我去看了,两个小女人为他都抓破了脸。他两个儿子只来了一个,结果下车听明白怎么回事,说了个丢人,上车就走了。你说你找个上年纪的,霍大夫那可都是六十多的人了,还不是一个花心大萝卜?!所以啊,人不在年纪大小,只要没有二心地对咱,咱就知足!是吧墨斗婶子?发兵兄弟,你表个态吧,人家电视上,那求婚可都是下跪送戒指的啊。你准备了吗?你该不会就只送给人家你那一大堆需要人操心照管的干儿子干女儿的吧?

发兵激动地说,戒指我随时都可以去买。的确,一大堆干儿子干女儿是得需要当妈的操心和费心培养教育,可我相信相处上一段时间,桂香会比我还更爱他们的。

你确信?云英问。

我当然确信!发兵坚定地说。

云英朝门里喊,墨斗婶子,你自个儿想想吧,发兵对那些有残疾的孤儿都那么的好,说明他心眼不坏,他能把家业做的那么大,说明他眼光很好。所以说啊,发兵相中你不是他成心耍你玩,也不是他眼睛有问题。你自己拿主意吧,墨斗婶子。

“呱嗒”一声,门打开了。

丁桂香满脸泪痕地站在门里。

 

刊发于《厦门文学》2017年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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