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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路
发布时间:2017-10-31作者:尚未关注度:[]来源:河北作家网

跛   路

 

尚 未
 
 
细雨微斜,像无数沙粒砸在伞面,沙沙作响,天地显得愈发寂静。站在帅南西街,望着周围曾经熟悉的葱郁,我感到无处可去,不免有些彷徨。小雨霏霏的日子,像我这样离开家乡二十几年的人,不远处的玉米地,门前长势凶猛的核桃树,路边沟里恣肆的野草野花,早已镌刻在大脑皮层,版画那样印在了心里,怎就突然有了陌生感?
而立之前,每次回到家乡,我都会串完东家串西家,喷着躁动的吐沫,递烟灌茶,大到国际风云,小至家长里短,都可作为谈资,脸上泛着油光,心中溢满喜悦,回家的感觉真好。渐渐的,这一切变了。杨元帅营旧墙倒新墙立,青砖青瓦换成红砖红瓦,彩钢顶也错落无序点缀在村巷,看似不变中低调蜕变着,我也在来来去去的过程发生了改变,这种变化,不显山不露水,像青丝中隐藏的白发,一旦发觉,内心便突然被什么一把攥住,人就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1.
下雨天,睡觉天。如今想来,该是打牌天。不知从何时起,难得的空闲,街坊邻里,三五一堆,搓麻的搓麻,耍对胡的耍对胡,连电视都不爱看了,好像只有在三块五块的输赢中,日子才过的踏实。
我不困,也无处去打牌,屋子里坐着,又感到没着没落,只好撑着伞站在街头,享用有别于城市嘈杂的这种安静。无风,细雨绵绵。脚下的水泥路,是前几年“美丽乡村”修建的,过去是石子路,再前,是土路。小时候,还没有帅南西街的名号,但这条村巷是早就存在的。坑洼不平的土路,暴晒,就是一层浮土,阴雨,便成满地泥浆,光着脚踩上去,拔出来都难,像被大地吸住了。
帅南西街的水泥路只有百米,到了尽头,是个十字路口,朝北、向东,都是村街,往南,则通往大块的庄稼地。我往南而来。路边的沟渠,长满了茂盛的野花野草,喇叭花开得招摇艳丽,气死农药化肥。一只长毛土狗隔着沟看见了我,汪汪地叫,大有越过沟来的架势,我没搭理它,兀自朝前走着。邻居耐冬大哥家的红薯窖就在村南的庄稼地里,听说花了几万元才建成,我想去看看,它到底跟小时候的红薯井有何区别。我想把自己当成采菊东篱下的雅士,却发现这个念头很造作矫情。无非休假的浪子嘛。
南行的水泥路向东拐去,再直走,就是大块田地间的砂石路。雨仍在零落,空气很新鲜,野草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眼睛就明亮了许多,像滴过眼药水之后,突然又睁开眼,再也没了久盯电脑屏幕时的那种干涩。继续走,路旁就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土堆,顶上两头各竖着一根烟囱似的出风口,坡上长满了野草。这应该就是了。杂草丛中,踏出一条路来,我爬上了坡顶,看到了那个两米见方的窖口。好奇心顿时爆棚,小心翼翼欺身上前,伸脖探头俯瞰,好深,好大,红砖所砌,没有水泥勾缝,像未修缮的防空洞。
几年前,村里的人们发现种红薯效益不错,无需号召,就纷纷撸起袖子干了起来,先是产了早起晚归去集市卖,后来又有外地的货车收购,价格就涨了上去。于是有脑筋灵活的建起了红薯窖,从小窖开始,越来越大,就有了耐冬大哥家的这种三间房子大小的,深埋地下,隆冬时节,窖内温度也可维持在十几度,待到冬储过后,红薯的价格就翻了番。地里种红薯的当然储,不种的收购来也要藏,难怪村里的小汽车越来越多,人们走路的姿势也愈发自信,走路一改过去的弯腰哈背,挺胸昂头,还要撇着两条腿。然而,尽管想笑,但那种奇怪的陌生感,仍丝丝缕缕徘徊心头,我急忙后退了几步,唯恐脚下湿滑,跌入六七米深的窖中。没人知道我来这里,四顾茫茫,雨天昏暗,若真掉下去,后果可想而知。甚至想到了好在带着手机,只要尚有意识,还可打电话求救,想了想,却不知到时该打给谁。
好奇心得到满足,我正准备原路退回,忽听到坡下有人在叫:“小军,是你吗?”
很久没人唤我小名了。“啊……”我应了一声,直接从眼前的陡坡跑下来,皮鞋上沾满了泥水。
2.
希民叼着烟站在那儿,猛一眼,竟然没认出他,好在那斜斜的肩膀提醒了我。
“希民,你的头发怎么这么黑?”我走近他,笑问。他没打伞,蒙蒙的雨使他的头发像抹了一层油,看上去更黑。不远处,一辆长城h6停在小路中间,车身同样闪着黑亮的光。
“嘿嘿,焗油哩。”希民笑着摸出烟来,递给我。
“抽我的。”我也急忙摸兜
“一样。”希民说着,给我点着了火,“啥时候回来的?”
“前天。”我吸了口烟,烟雾在细雨中缓慢散开,略显呆滞。
“大爷大妈岁数大了,是该多回来看看。”希民扫了一眼耐冬家的红薯窖,“工程量很大的,比盖三间瓦房不次。”
“是啊。”趁他仰脸的工夫,我悄悄打量了一番,希民的脸被晒得黑红,闪着油光,两腮却增肉了,过去的细纹已被撑得没了踪迹,眉眼还是那么界限分明,历经岁月,显得越发成熟稳重。但他的右脚,仍是踮着脚尖。“啥时候买的车?”我问。
“去年。”希民扭头望向h6,细长眼中有两抹亮光闪过,“不值钱的,比你的差多了。”
我咧嘴一笑,不置可否。“你这是干啥去了?下雨天也不在家歇着。”我又问。
“进了点货。”希民说罢,将烟头扔到脚下的一处小水坑,滋的一声,那烟头就叹息着结束了短暂历程。
“干嘛不等晴天了再去?”我说。希民开了家超市,有些货,还是要自己去镇里进的。
“村里搞了采摘园,来来往往的人多了,需及时进货,要不就耽误事了。”希民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今晚去家里喝酒吧?”
“不了,还有事。”雨天沉闷,晴天燥热,我没心情喝酒,于是婉拒,“若不急,再抽支我的吧。”说着,我把烟盒掏了出来。
“别再抽了,没听说吗?”希民却摆了摆手,转身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车走去。
“听说啥?”我诧异。
“生命如烟,越抽越短……”在马达启动的卡啦声中,希民的笑声传了过来。
车子从我身边驶过,希民特意把车窗玻璃放了下来,那满脸的笑就从车厢中汹涌而出,直接扑到了我身上,让人感觉暖洋洋的。“慢点开!”
“放心吧,人车合一,轻车熟路。”希民喜欢邹词,上学时,他的语文成绩始终全班第一,“这两天有空了,到家里坐坐啊。”他喊道。
“好。”我朝着慢慢驶远的长城汽车挥了挥手。
3.
杨元帅营村一直以穷貌存世,在我离开她的前十几年内,几乎没啥变化。街是老街,路是土路,屋是青砖屋,墙是石头墙,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今年穷,明年依旧。但我生于斯长于斯,若说与其没有纠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只是在一次次离开又重回的过程中,始终有酸楚在其中。好在,有像希民这样的发小,多少弥补一些缺憾。
小学六年,希民一直与我同班。他患过小儿麻痹症,右腿是残疾的,但性格倔强,硬是比我这个腿脚健全的先学会了骑自行车。希民的学习成绩很好,让我很羡慕,我没他那个毅力,捧起课本就犯困。然而,快要考初中时,希民却辍学了。很快,他家的变故就成了饭后谈资,像干枯的榆钱,随风飘进了家家户户。
希民的母亲杨翠秀,不知哪个庄的,嫁到杨元帅营,上山砍柴,下地除草,哪样都不甘人后,儿子希民得了病,她在人前愈加抬头挺胸高声谈笑,还成了全村最早涂口红的女人。就这么个女人,却在儿子学会骑自行车的那个春天,在自家院里用斧头抹了脖子。杨翠秀为何自杀,村人的议论很多,有说是家穷闹的,连口红都买不起了,就死了。还有的说是儿子残疾,丈夫性子暴,且就知道鼓捣地里那点庄稼,日子越过越窄憋,让杨翠秀失了活下去的念头……最终没个定论。
希民辍学后,忽高忽低的瘦弱身影出现在了自家田地里,陪伴他的,除了父亲那同样干瘦的背影外,只剩下简单的农具和家里那条快要挪不动步的老黄牛。我曾找过他几次,想让他继续跟我一起上学,都被他干脆地拒绝了。后来,我考上初中,念了高中,直到去了外地,渐渐的,跟希民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有一次,睡在城市的水泥房子里,我竟然梦到了他。
希民站在一望无际的小麦田里,阳光暖暖地罩在他的头顶,给他涂了一层铜水。他朝着什么在笑,细长的眼睛眯成了缝儿,嘴角上扬,双手挥舞着,像要振翅飞起来。我对他喊话,他没听见,就那么笑着,直到天上飞来一群金色的鸟,他的身影才消失。那晚,我从睡梦中醒来,望着窗外黛色的夜空,眼前清晰地向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4.
儿子三岁的那年春节,我回了老家,在大街上碰到了希民。他的鬓角已经白了,不纯净,像树根处的积雪,脸上也布满细细的皱纹。
“休假啦?”踩着不平的路面,希民晃悠着朝我走来。
“啊,休假。”我急忙掏出烟来,给他递上一棵。“干啥去?”我问。
“打牌。”希民点着烟卷,眯眼深吸了一口。
“手气如何?”我笑。
“赌场得意啊!”希民捏着腔调说。
腊月二十到正月十五,村人基本没啥活干,外出打工的也都回来了,爷们儿聚到一堆,打牌就成了度日的最佳选项。那几年,我听母亲说,希民一直在给自己张罗对象,可家里还住着老房,电视机还是14寸黑白,屋子里连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他父亲还在五十几岁的时候患了血栓,走路比儿子还颠,哪个姑娘肯嫁到这样的人家,所以一直单身,守着病中的老父和那三亩地过日子。有意思的是,希民打牌的手气却出奇好,一个春节下来,往往能赢个一两千,俨然成了杨元帅营的赌神。
和我闲聊了几句,叼着我递上的第二根烟,希民和我告辞,跛向了牌场。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失去了跟他聊天的兴致。
也就在这个春节过后,杨元帅营的村北,开始有人建起了窑厂,挖土取泥,烧砖制瓦。村里没有外出的男人,纷纷到窑厂打工。听说希民也去了,没干几天,又被辞了,只得继续守着田地过日子。后来,种地有了补贴,粮食价格也提了上来,希民给老父亲办了新农合,这日子才渐渐好了些,可仍没姑娘愿意接近他。有点能耐的女孩都考学离开了村子,没能耐的,也扎进县城找个临时工作,最终嫁给了城里人。再白的皮肤,再漂亮的衣裙,在村里待些时日,也就不鲜亮了,谁都不傻,放着好日子不过,来土里刨食。就可怜了村里的穷小伙们,尤其是希民这样的,找个媳妇,比水中捞月还难。
有了砖窑厂,留守的男人们腰包里就活泛起来,人们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洋气了,谁知好景不长,没过两年,这种挖土烧砖的窑厂被取缔了,望着村北留下的硕大土坑,人们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希民倒是很解气,只是窃喜过后,面对收成持平的庄稼地,也感到眼前迷茫。
5.
每见一回,希民脑袋上的白发就增添几分。渐渐的,我再回家,很少离开帅南西街了,即便无事可做,也只在百米长的街道上溜达两圈,若是夜里,还会被坑坑洼洼的路面绊几次,搞得心情皆无。母亲年岁已大,腿脚僵硬,需要经常溜达溜达,又担心路不平,会让老人摔跤。有时,我也恨自己无能,若是成为所谓的大款,我会自掏腰包,把村里的路修好,哪怕只把这条街修好也行。有些自私,但这种自私,我都没能力实现。
夏长秋收,冬去春来,日子执着前行,杨元帅营的人们脸朝黄土背朝天同样执着,却总不见大成效,依旧过的紧巴巴,至于希民,娶媳妇的念头甚至都不再带进梦里。而我,每次回家,都是来去匆匆,见到希民的机会更少了。见不到是见不到,但他在过什么样的日子,我能猜出个大概。
几年前的夏天,儿子放暑假,我再次回到老家。才进村,就见一堆人围着一辆挖掘机,吵吵嚷嚷很是热闹。下车走过去,挨个递烟,而后闲聊,才知是新换届的村委班子准备给全村安装自来水。这是好事,虽然也有村民嫌挖到了自家的菜园,躺在挖掘机前不起来,但毕竟是有利大家的事,最终还是解决了。路依旧是土路,倒也方便了挖掘,谁料恰逢暴雨,挖出来的土方都和了泥,搞得村里到处狼藉。那几天,我几乎没出家门,站在自己门口望着,直到那些泥浆被重新填回去。
临走前一天,道路终于干了。妻子让我去小卖部买瓶酱油,在街上,我又碰到了希民,他正满脸是汗低头赶路,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干啥去?希民。”
希民抬起头来,用力稳住身子,“噢,肖军啊,又回来啦?”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我笑,白牙衬着黑脸。
“耷拉着脑袋忙啥呢?”我也笑,走过去给他递了支烟。
希民给我点着火,四下看了看,低声说:“没忙啥,想去趟镇里。”
我点了点头。
希民把嘴里的烟雾咽下去,又吐出来,拉着我来到树荫下,“我……”他又四下看了看,“想办贷款哩。”
“咋啦?”我惊讶。
“你没听说吗?”见我一脸茫然,希民接着说:“县里给咱村派干部蹲点了,说要修路,还要搞什么乡村旅游……”
我突然呵呵笑了,“就咱村?穷山僻壤的,搞屁的旅游。”
“话可不能这么说,十年河西嘛,成不成的,总要试试。”
“也是。”感觉刚才的话有些不对味,我赶紧换了口风,“需要用钱了,你就吱声,等你们都发财了,咱也跟着沾光不是。”
希民嘿嘿笑了。
6.
那年春节,我想把父母接到城里过年,二老却不肯。没办法,腊月二十八,我只得带着妻儿再次返回老家。天很冷,干枯的树枝都被冻得发出卡啦卡啦的声响,若是再来阵北风,就会折断一般。父亲早把几个屋子通上了暖气,但屋里的温度,跟城里相比,仍让人觉得冷。好在一家人聚齐,气氛是温暖的。早在秋天,村里的泥路终于被混凝土覆盖,成了平坦干净的水泥路,开车进村的刹那,我竟然有要掉泪的感觉。十几年了,每次回来,都是万物一成不变的沮丧,如今终于换了村庄的血脉,又如何不让我这样的游子唏嘘呢。
除夕夜,在门前的平坦路面上放了一挂鞭,随着干脆的声响,我在城市中积压的烦躁,统统随着淡淡的硝烟飘到了九霄,兴致出奇的好。在劈啪作响的炮竹声中,我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何不愿去城里过年了。熟悉的村庄,熟悉的人们,熟悉的味道,谁愿远离故土,去个陌生的地方过传统节日啊。
“看,希民今年又放烟花了。”父亲站在灰色的路面上,仰头指着前街的上空说。
“挺好看。”我由衷赞道。
“希民这两年赚钱了。”父亲又说。
“噢?他家的超市不是才开张没多久嘛。”
“人家早就开始种豆角啦,一个夏天就能收入两三万。”父亲解释说。
“种豆角?”
“都是外地的大车来拉,要不村里急着修路嘛。”父亲仍仰头欣赏着争奇斗艳的各式烟火。
“不种麦子棒子啦?”我诧异。
“就种一茬棒子。”
“谁起的头啊?”
“我又不下地了,哪里知道……好像就是希民。”
“咱村的人,也知道种经济作物啦?”我惊喜。
“经济不经济咱不晓得,反正是比种麦子赚钱。”父亲说着,又从门房拎出一挂鞭来,“再放一挂。”
我急忙接过来,放到地上,小心翼翼用烟头点燃。鞭炮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晃动,让人心潮澎湃。
“希民今年买了一千块钱的炮竹。”过了一会,父亲又说。
“这是糟钱。”
“糟钱?”父亲笑了,黑暗中,他的脸闪着光,“他这是高兴。”
我不以为然,却没再吱声,陪父亲又看了一会争先恐后朝天上蹿的烟花,待回到屋里,晚会已经结束,人也就困了。
7.
初一上午,男女老少出门拜年,我特意朝希民家走来。远远的,“希望大超市”的招牌悬挂在路旁,红色的喷涂字十分醒目。惯例,大年初五前,人们是不做生意的,甚至连灶火都不起,但“大超市”的推拉门却开着。我试探着走进去,希民的父亲在,正坐在轮椅上抽烟,见我进来,朝我笑了笑。他的脸有些浮肿,精神还好。收银台后面,还坐着一位胖胖的姑娘,大眼珠,穿着一件鲜红的羽绒服,头发焗成了浅黄色,看着慈眉善目的,像尊女弥勒佛。
“小军哪,买东西?”希民父亲问。
“叔,过年好,给您拜年啦!”我急忙走上前去,“再续根吧?”掏出烟来,我递上一支。
老爷子接过烟看了看,朝我嘿嘿一笑,露出仅存的一颗门牙,“好烟呀。你买啥?”
“就是过来给您拜个年。”我解释说。
“你爸妈身体好?”
“好着哪,希民呢?”我问。
“去东头拜年了。”希民父亲说着,手扭动了一下,那轮椅竟然动了起来,是电动轮椅,后面挂着一块黑黢黢的蓄电池。
“噢,我也赶紧去,还有几家没串过呢。”说着,我快步退了出来。
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胖姑娘站起身来,“慢点。”她说。
变化无处不在。拜年的过程,也是父老乡亲彼此交流一年状况的好时机,在这个过程,很多事让我听起来很是新鲜。张家的儿媳头胎是个儿子,二胎拼命想要个闺女,谁知又是个大胖小子,小夫妻俩竟然唉声叹气?王家的二小子,跟我同岁,找了个外地媳妇,没办结婚证,就那么将就着过,女方长得也一般,还带了个半大小子,全家依旧当成宝贝,却没到一年,女方带着孩子跑了,还把家里的存款卷走了。杨家老七流转了近百亩地,雇人种菜,前年大丰收,去年再接再厉,又种了五十亩大葱、五十亩土豆,结果大葱滞销,直接大喇叭一喊,让全村老少自行去挖,分毛没要,土豆却比前年还强,赚了好一笔钱……
8.
喝了一肚子茶水,嘴里溢满花生瓜子的味道,我回到家里。跟家人聊起听到的新鲜事,说到了“希望大超市”里的胖姑娘。母亲笑着对我说,那是希民未过门的媳妇,好像还有了身孕。我听后十分惊讶。
“哪个庄的呀?”我问母亲。
母亲想了想,说:“好像是山王庄老夏家的三闺女。”母亲七十多岁的人了,记性越来越不好,但平日里特别关心左邻右舍的事,对哪家发生点新鲜的,还是比较清楚。
“我听说,现在咱村找不上媳妇的小伙子有十几个呢,希民岁数也不小了,还真能说上呢。”我给母亲倒了杯水,笑着说。
“可不是说媒说的,是老夏家的三闺女主动找上门的。”母亲早就换了满口假牙,不太配合,喝水的声音很大。
听了母亲的话,我不只是惊讶了。第二天,借口找人打牌,我直接进了希民家,他却不在,听说跟对象去准岳父母家了。退出来后,无处可去,我顺着街巷瞎溜达,时不时用脚踢踢路边散落的厚厚的鞭炮纸。
“肖军,大初二的没去丈人家啊?”有人叫我,回头看去,是邻居耐冬大哥。
“我们定的是初三去。”我笑着说,“你怎么也没去?”
“去干啥?只剩下小舅子一家了。”耐冬大哥走过来,手顺势要掏烟,却没我动作快。
“你这烟档次高。”他由衷地说。
我嘿嘿一笑,不作回答。彼此点着火,他又问我:“找希民打牌啊?”
“没,就是串了个门。”
“希民这两年可混起来了。”耐冬说。听口气,他很熟悉希民的情况。于是我故意跟他聊希民,果真,聊着聊着,他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
原来,希民靠种豆角赚了几个钱,就又张罗着开了家超市,想让被栓住的父亲看着,省得老人在家里瞎琢磨,还能增加收入。村里是有几家小卖部的,但都不成规模,希民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敢去镇里申请了小额贷款。超市开张那天,希民请了唱班,来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很是轰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有路过的山王庄的夏家三姑娘。这个三姑娘,跟耐冬大哥的妻子是同村,前几年去北京打过工,听说是在一家宾馆里搞保洁,后来岁数大了,人也更胖了,就回了老家,找了个县城的对象,谁知谈了没几个月,就黄了。如今,在农村家里有个待嫁的女儿就是宝贝,家里人很希望闺女能找个好人家。谁知,这位夏家三姑娘从“希望大超市”门前一过,竟然相中了瘸着腿跑前跑后的希民。
“还不是看希民是个过日子的好手。”耐冬大哥解释说。
9.
希民的长城汽车消失在村巷口,我围着硕大的红薯窖又转了一圈,发现一个人打着把橘红色的大伞站在这里很另类,于是开始往回走。雨水把路旁的植被清洗了一遍,此刻看上去都绿得发亮,路过那条土狗看守的路段,它又朝我叫了两声,声音洪亮,有些震耳。
“不过去的。”我朝它挥了挥手,同时瞪大了眼珠。它不叫了,悻悻地缩回了那户人家。慢慢踱回家门口,蒙蒙细雨停了,收了伞,抬头望去,天边现了青白,站着抽了根烟,数了数门前核桃树上的青皮核桃,没来得及进家门,太阳就从西边露出了脸。气温迅速回升,当我从家里喝了口水再出来时,水泥路上已经有了干的迹象。
晚饭后,陪父母在院外纳凉聊天,耐冬大哥的妻子给我们点了两根艾草绳,蚊子就不敢上前了。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了蛐蛐的叫声,我想过去逮一只,在站起身的时候,发现西边棒子地的上方出现了一长条红光。
“火烧云哩。”父亲说。
“要是烧开了,明天就是晴天。”母亲也说。
“天气预报咋说的?”我问。
“管它哩,阴天晴天,日子照过!”耐冬大哥的妻子说着,嘎嘎地笑了起来,声音还未完全散去,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各位村民请注意,有想去遵化打工的,今晚找杨峰报名啊,有想去遵化打工的,去找杨峰报名啊……”我们几人忙停止交谈,侧耳倾听起来。“管一顿午饭,早晚车接车送,”大喇叭里咳嗽了一声,“晚上要是不乐意回来,也管饭,还管住宿啊,一天一百五,一天一百五……”
“现在日工资可以啊!”我笑着说。
“就这样,大伙还不一定乐意去呢。”耐冬大哥的妻子说。
旁边,我的老父亲直咂舌,“我是干不动了,若是能,我去!”
大家都笑了。天擦黑,村东头传来了唱卡拉ok的声音,我童心大起,拉着母亲的手说,“妈,咱听歌去!”禁不住儿子的鼓动,母亲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你会唱?”母亲问。
“不会唱,还不会吼啊?”我笑着说。

 

 

尚未,本名李艳辉,河北玉田人。河北文学院第十一、十二、十三届签约作家,保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供职于保定市文联。在《解放军文艺》《西南军事文学》《长城》《阳光》等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著有长篇报告文学《筑梦·2020—河北省扶贫开发纪实》《护航先锋—记保定市人民检察院“模范检察官群体”》《山水魂—保定市全力承办“河北省首届旅游产业发展大会”纪实》等。小说《在那遥远的地方》获解放军文艺2008-2009年度优秀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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