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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门儿
发布时间:2017-10-31作者:朱阅平关注度:[]来源:河北作家网

串 门 儿

 
朱阅平
 
 
半夜鸡叫!
郭海不敢起床,儿子儿媳在巴啧梦香,吵醒了又得看儿媳的脸色:“爹啊!你比周扒皮还能整,这大上海咋会有公鸡叫你起床呢?”
可他确确实实听到了鸡叫,一连几天都听到了。他翻个身,趴在床上,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发呆。
郭海到上海已经五年,头一年差点晃瞎看惯青山绿水的老眼。儿子对保姆说带着我爹浦东浦西往疯里转吧,郭海转着转着突然想起自己到上海是来串门儿的,虽然每天逛街,却是一门儿未串。保姆倒是诚心邀请他到遥远的安徽老家串门儿,他眨巴眨巴老眼说还是算了吧。
当年在村里,郭海每天乐呵呵地串门儿,串着串着年岁就大了。他忘记了从哪一年开始,村里人整家整家地跑到城里。能串的门儿越来越少,村子少了那种乡村特有的味道,那是牛粪、麦秸、河水、泥鳅、炊烟、旱烟、香包、菊花、桦树混合的味道……
他逐渐淡了串门儿的心情。日久抑郁成疾,最终卧床不起。儿子闻讯从上海急飞老家,把他送到县医院。郭海在病床上爬了一个月,几乎不说话。儿子一急决定把他弄到上海治疗。
郭海说:“好啊!咱就去上海,大城市人多,好串门儿。”
上了儿子的车,郭海又说:“用你那卫星导航,一路咱住有大通铺的车马大店,到上海我要住那种有十几家住户的大通院。”
……
憋闷是从到上海第二年开始的,郭海在某个五更天突然听到了鸡鸣。那公鸡声音悠长如歌,高音沙哑,低音洪厚,同他家养的大红公鸡一个腔调。
郭海仰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刻花,不过现在屋里黑看不到,那是一朵祥云,他想和孙悟空一样,站在祥云上,一个筋斗云便回到自己的家乡。
想着想着,郭海就真的立在一朵祥云上,朝着老家的方向飘……
街上迎面过来两个小孩,两个小家伙一栽一歪走的很夸张。
郭海问孩子:“家里谁在?”
我娘。”
你娘和你爹夜里咋睡的?”
不知道,醒来爹不在,娘做饭。”
嘿嘿,今儿黑夜盯着点。”
郭海走进小孩家,小孩娘端着一盆猪食出来,看到郭海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向猪圈,两头黑猪抬着抬不高的头哼哼着。郭海走进里屋,看到饭盆里堆着莜面贴饼,抓起一张咬了一口,咸菜碗里拿起一截盐萝卜,一边吃一边走出去,这媳妇的茶饭在村里最好。
村里没有关门的习惯,如果哪家大门关着,郭海开门就得小心,院里一定圈着家畜。四旺和媳妇拿着镰刀走出院门,看见郭海,四旺媳妇苦着脸说:“郭海你知道不,我家夜个儿丢了一颗鸡蛋。”
郭海一听来了精神:“夜个儿都谁来你家串门儿了?”
就你一个人来过。”
是吗?这案子就难判了。”
就说嘛!一个鸡蛋不算啥,就是心里不得劲儿,你说我俩从来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都快成当年老红军了,招谁惹谁了?”
难受啥,我到大宝家给你偷一颗,他家的芦花鸡每天十点准下一颗蛋。”
四旺媳妇走出老远了,立住,面露喜色:“真的?”
这有啥?大宝整天自己嚷嚷,他这支书要为人民服务吗?眼看着人民丢了鸡蛋,弄不好还要出冤案,他不服务谁服务?”
那,那就麻烦你了。”
多大点事,欢欢儿割莜麦去吧,路过五娥子家谷子地,给地头的兔笼子里扔几把草,她今天进老虎沟拔豌豆,夜个儿让我碰到去那边的人搭照一声。”
郭海想着和五娥子说一声,有人给兔子添草了,就抱着膀子走进五娥子家,五娥子和他男人坐在炕上吃饭,郭海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操在袖筒内,隔着玻璃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闲聊:“今儿去庙梁割莜麦?”
男人说:“去四十亩地拔蚕豆。”
郭海用脚在跑过来的小狗头上抚摸着:“前天我路过你的蚕豆地,根上的豆荚刚调过黄脸儿,梢上的豆荚还嫩着呢,急啥?”
听不到回答,郭海从小狗头上拿下脚,转脸往屋里看,五娥子和他男人都低头吃饭,男人腮帮子用力地嚼着,像是要嚼了谁。五娥子虽然坐在男人对面,却不正对着男人,侧身向窗低着头慢嚼细咽。郭海抬手敲了敲窗玻璃:“嗨嗨,咋了这是?”
男人依旧不抬头:“她,她要和我离婚。”
五娥子抬头看着郭海:“不离也行,那我要给你家换籽儿。”
郭海笑:“啥?换籽儿。”
五娥子不笑:“他和他爹心眼太坏了,这么下去,我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得给他家换籽儿。”
郭海:“好啊!你打算换谁的籽儿?”
五娥子:“换谁的也比他家的种强”
郭海一拍大腿喊:“是吗?那就换我的籽儿吧,我虽然老了点,可我是三代贫农。”
五娥子和他男人都笑。
叭叭”,儿子在门外敲门:“爸,起床吧,去公园转转,窝在家里憋坏了身子。”
郭海被吵醒,冲着屋外的儿子挥挥拳头,哼,多好的梦,公园早都去腻了,还去自找腻歪?
郭海抹擦了一把脸,走出单元门。正逢上班时间,不断有人行色匆匆地闪过,郭海觉得这些邻居只是一个个飘忽不定的影子,和他不在一个世界。
公园里稀稀拉拉地撒落着一些老人。他们在干什么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他只清楚他们和自己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他走着,仅仅是走着,不走咋叫逛公园呢?
他突然发现自己总是往垃圾桶边靠。这里的垃圾桶都做成熊猫、企鹅的形状,一个个憨憨地和郭海打招呼。他抚摸企鹅头,说你们这些假鸟比那些遛弯儿的活人亲。他在一个“熊猫”旁停下来,熊猫张着嘴,嘴里含着一些破纸盒,嘴角有半截香烟。一只麻雀立在熊猫的下嘴唇上,淘气地歪着头向里窥望,又低头啄了一口半截香烟,郭海的心竟然颤了一下。老伴生前以离婚相逼,他戒烟已经10多年了。他伸手去抓麻雀,麻雀扑棱一下惊叫着飞走了。郭海观察一下四周,突然从“熊猫”嘴里拿出半截香烟,快速装进裤兜里。
郭海僵尸一样移回居所,一开门,膨胀的空旷挤得他喘不过气,他在门框上靠了片刻,换了鞋,蹒跚几步,蜷缩到沙发上,像菜框里扔在一角的半根烂黄瓜。
缓了一会儿,起身打开电视机,胡乱地换着频道,没有一个频道能让他放下遥控器。翻找第二遍时,农村的画面映入眼帘,他人眼瞪成牛眼。屏幕出现广告,时间很长,他没在意,两眼盯着广告安静地等待着……
夜半,郭海又失眠了,他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想城市想农村,第一次感觉农村也有农村的好,如把大型商场、医院、大学搬到农村该有多好。又一想,那样农村也就是城市了!城市绿化做的也不错,可这农村的串门儿城里人想都不敢想。我能不能在城里串个门?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得弹起,随后又被自己感动着:“我要在城市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串门儿革命”。
天亮时,他左手握握右手,下了决心。
但是一穿上衣服,串门儿贼胆被戴上了“手铐”,那些计划瞬间一无是处。当郭海洗漱、收拾停当,走到门口时,两腿忽然就没了迈出的力气。去谁家串门儿呢?对门儿?最后能干的,就是继续在沙发一角蜷缩着。
就这么憋闷死?他问了自己三遍后,徒然生出凛然浩气。咱不就串个门儿吗?最多人家不给开门,还能咋地?自己也不给生人开门呀?哦!是不是应该先从自己做起?别管谁敲门都只管开?这,这,不行吧?就这样,郭海在屋里与自己一连斗争了三天。
他的勇气鼓到第四天才勉强鼓足,决定先敲对面的门。手刚触到自家门的把手,便遭电击一样缩了回来。要不先从猫眼儿观察观察?记得对门儿是一对中年夫妇,去年搬来的,没见到过孩子,他们出门回家没有规律。
他趴在猫眼窥望,始终不见动静。对门儿是古铜色防盗门,门边春节贴的对联还在:一帆风顺吉星到,万事如意福临门。门上四个铁艺蝴蝶组成图案,四只铁蝴蝶头朝外,向上下左右四个方向飞着,左边那只铁蝴蝶的眉有点翘起。这个懒惰的主人,也不懂往下摁一摁。图案中间的猫眼比自家的稍微小了点,发着暗黄的光。
他瞅的腿软眼涩,踉跄到沙发上,挂钟指向上午9点10分,过了上班时间,只得等中午观察。
郭海苦挨到上午11点,觉得该早点去观察,以免人家提早回来错过了。他撅着屁股向外偷窥,累了就立起身歇歇腰,耳朵却支棱起来,捕捉着楼道里的动静。歇一会儿,再去猫眼儿观察。一直到下午1点,来往的人不少,但对门不见动静。他咬牙苦守晚饭时间段,还是一无所获。郭海一头栽倒在床上,想哭。
第二天,郭海依旧和猫眼死磕。“有胆量你去敲门啊!”他在猫眼守候三天后,半夜在心里大声怂恿自己。
敲就敲!谁怕谁?”做完问答,上床睡觉,竟然睡的很香。醒来回想一下,真的没有失眠,高兴的一个驴打滚,滚下了床。抹拉一把脸就往外走,他要趁着好兆头,去敲对面的门。推开自家门的一刻,他突然想到还没想好敲开门说什么,忙不迭地退回来。他需要做个计划,最好的理由是借东西。借书?不行。人家一看就知道咱不是读书的人。借盐、油、醋?也不行。总不能去借菜吧?干脆还是去借盐吧,做饭时才发现没了盐,急着借点能说的过去。于是,他拢拢头发,立到人家门前,一咬牙,一闭眼,敲响了防盗门。啪啪啪,他拿捏好力道,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放下手,立正姿式,紧张地听着屋里响起脚步声。可是没有。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声音略有提高,等了许久,只有自己的喘息。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上来一个女孩,疑惑地看他一眼,从身边上楼了。
他连敲三天,并错开时间,在人家可能在屋的时间段都敲过了,依旧没有任何发现。他有些绝望,又没有勇气去敲楼上或楼下的门,感觉有敲门的理由,仅仅局限于对门儿。
郭海又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住户们发现单元门口坐着一个老汉。有知道郭海在这个单元住的,但大多都不认识。除了眼里向他扫描着X光,就是躲着他走,深怕他一个跟头栽到人家身上。一个中年妇女对着电话说:“你今天别回来了,单元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像是碰瓷的”。
郭海轰轰烈烈的串门儿革命,就这样夭折了。
他枕头压在头上睡了三天三夜。这天早上儿子非要带他到医院检查身体,他才勉强装着没事人一样,起床吃饭,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放心上班去了,他看电视,也就是看电视机,节目内容进不到他的“法”眼。
叭叭叭”有人敲门。
嗯?有人来串门儿?郭海激动地一跳而起,几步跑到门前,也不从猫眼儿观察,管他谁呢?和强盗聊聊天也蛮有意思吗。防盗门打开,哈,一来还是两个人。仔细一看,一个是警察,另一个也是警察。
同志,你们查户口吧,来来,快进来,慢慢查。”
警察不说话,仔细地盯着他走进屋子。他跑着给警察倒了两杯水。一个警察说:“别忙了,有些问题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说着掏出工作证递过来,郭海打开一看,是刑警。心里有些发憷。说问吧,知道的我一定好好说。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看一下你的身份证”
五年”。并找到身份证。
你和对门的人认识吗?”
不认识,前几天想去串门儿,人家不开门”
你去串了几次门儿?确切地说,你敲门几次?”
几次记不住,好像连着敲了三、四天吧”
你敲门就为串门儿?”
那你说偷东西用敲门儿吗?”
警察相对一笑,觉得场面不合适,立马僵起脸说:“对门儿的老太太昨天死了!”
啊!被人杀了?我,我可没敲开门儿。”
……
这时,走进来两个人,郭海认得正是对门儿的中年夫妇。警察介绍是死去老太的女儿女婿。女儿长得小巧,她听说郭海敲门只是为了串门儿,就哭出了声儿。早知道这样我就让我妈开门了,我妈告诉我说对门儿的老头天天敲咱家们,我说别给他开,谁知道他想干啥呢?呜呜呜呜……
女婿是个文化人,他讲岳母是个纯粹的上海人,她很满足自己是个上海人,“咱上海是国际大都市,银河系不敢说,太阳系的地图上应该有标注”。这话她生前经常和幼儿园的外孙说。可如今外孙到外地上学了,她上个月退休了,每天早早起身,梳洗打扮完毕,挎着小包扭出家门。可双脚站在小区的院里,望着熟悉的假山和绿地,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女儿哭着接过话说:“她想串门儿,她想到当年插队的乡下串门儿,我们不让她去,没让她去,妈妈是抑郁死的呀!呜呜呜呜……”
郭海脸憋得紫青。
下午,百无聊赖的郭海浑身上下乱摸,摸到裤兜时,伸手进去触碰到一截细小的软体,手一哆嗦,心也随之一个猛颤。他后悔刚才的鲁莽动作,全身不动,轻轻地用食指和中指,把那截儿东西夹出来,又小心地送到嘴边,抽了两下鼻子,闭眼感受着。而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一丝甜甜的余味。他咽了一口唾沫,睁开眼,去看这半截香烟的牌子,是中华。
他把烟屁股再次插到自己的嘴上。
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为吗在公园变态一般把烟头装进裤兜,戒烟10年的自己想抽烟了。
郭海再次往兜里乱摸,这次目的性很强,他要找火,能点着烟的火。他去厨房找,进去才想到这里的炊具全部使用电能。转身打开屋里所有能打开的门儿或抽屉,还真有收获。他找到一个老式的打火机,还有一盒火柴。他把老式火机攥在手里把玩儿着。去年,儿子给他买了几个把件儿,还有一对保健球,他看着只撇嘴,觉得整天拿在手上是累赘。更看不惯现在人把珠珠串串的挂在身上。儿子说那是品味,他说屁品味,过去那些好吃懒做的大爷们,整天闲的蛋疼,才把玩儿一些物件,哪个正经人有这闲心?
他攥着老式打火机不舍得松手。打火机是白色的,黑色的小砂轮齿口锋利,只是有些尘垢。他揪了一块卫生纸,沾着唾沫轻轻地擦拭着。打火机的捻子还在,他扳动砂轮,嚓——火星飞溅,竟然还有火石。他把烟重新叼在嘴上,嚓嚓——,一连扳动几次砂轮,捻子始终没有燃起火苗。没有汽油了,他在自己头上砸了一拳。儿子不可能使用这些东西,都放成文物了,汽油早挥发干净。他把打火机的后盖儿拔开,里边储存汽油的棉花还在,只是有些发黄。他取出一些,左手把棉花放在捻子上,右手大拇指扳动砂轮,嚓,嚓嚓,嚓嚓嚓——
他一下比一下用力,火星飞到棉花上,却留不下半点火花。他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想把嘴里的半截烟取下来,疼的他哼了一声,那烟已经干在嘴唇上了,就依了它,让它在嘴上斜斜地吊着。
抬眼看到茶几一角的火柴盒。推开盒子,里边有七根火柴。抽出一根在磷面上擦,噗!冒了一股白烟,细看磷面,早已被擦的泛白。但在两条棱上,还有一丝黑色磷面,他把希望寄托在这两丝黑色上。左手牢牢地攥住火柴盒,右手拿稳火柴棍儿,在磷面上比划了几下,觉得擦下去准头没把握,就把火柴头先抵在那一丝黑色的上边沿,然后使韵了劲儿往下磨擦。噗,又一股白烟,只是比上次烟大了一些。他把牺牲的火柴棍恨恨地丢在茶几上,眨巴眨巴眼,又抽出一根火柴,这次他把火柴头抵在磷面的下边沿,往上拉着磨擦。抵稳之后,一闭眼,往上一拉,噗,这次的白烟竟然没有上次的大,他瞬间塌倒直起的腰身。三根火柴先后牺牲了,盒子里只剩下四根,忧忧愁愁地趴在那里。
他记得儿子小时候,能在衣服上擦着火柴,他撩起自己的衣襟,上身这件T恤衫,是儿子上个月在“太平洋百货”为自己买的,花了一千多块。裤子是半年前在“新世界百货”买的,花掉两千多块。他摸摸裤子,又摸摸T恤衫。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斜眼歪嘴地在衣角比划了一下,又在大腿上比划了一下,没敢下手。他攥着火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地板、墙壁、吊灯,都镜子一样光滑,窗帘可以一试,可是它同自己这身衣服一样,如果擦着的瞬间烧个窟窿,那还不被儿媳骂死?
他驴一样在房间里打转,突然灵光闪耀,想到一个好地方,虽然家里没人,他还是放轻脚步,悄悄地溜回自己的房间,抬手把门锁上,转身的一刻又转回来,检查了一下门锁,确定锁好了,才坐到床上脱裤子,把裤子退到膝盖,左手揪起一块内裤,右手拿起火柴,在内裤上磨擦。
嚓——,嚓——,嚓——
三次磨擦,没见起火,也不见了火柴头。
嚓——,嚓——,嚓——
又一根火柴牺牲了。
看着躺在火柴盒里最后两根火柴,他停了手。窝在沙发一角,再不想睁开眼睛。
就这么死了该多好啊。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睁开眼睛时,看到火机和火柴堆在茶几的两头,像两具尸体一动不动。火机死翘翘了,火柴死翘翘了。它们俩个合作一下?他噌地站起,伸手去抓火机和火柴,在火机的肚子里又掏出一些棉花,从火柴盒里拿出一根火柴,抠下半个火柴头,嵌在棉花里,左手拿着棉花抵在捻子的位置上,右手拇指扳动砂轮,嚓——,没着,一连几下,还是照样。他停下手想了想,然后把剩下的一根半火柴放在茶几上,用手把火柴头捻碎了,把碎末敷在棉花上。再次把掺着火柴碎末的棉花抵在捻子的位置,右手再次扳动砂轮。
嚓——
嘭——
棉花着了!。一小簇火苗悠然串起……
他急忙点燃吊在嘴唇上的半截烟屁股,当第一口烟吸进肚子的时候,公鸡,又叫了……
郭海以死相逼,儿子终于在儿媳的骂骂咧咧中,把郭海送上了飞机。
下了飞机换了客车,郭海没想到飞机场能修到老家。大客车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司机说,土沟村到了。郭海往车窗外一看,只见高楼林立,街道宽展。郭海问:“这是土沟村?”
司机:“是!”
郭海:“是个屁!我的家能不认得?”
司机回头看他一眼没在说话。
郭海下车,路边牌子赫然写着:土沟村。
他疑惑地走进村子,像电影里特务进村,一路贼眉鼠眼四处观察。簇新的高楼和宽阔的街道里,寻不到一丝老家的痕迹。路过一个高大的门楼,门牌写着某某农业开发公司,门口走出一个保安。郭海上前问:“这是土沟村吗。”
保安:“是!”
咋都盖成楼房了?”
这里开发旅游,又是北京的蔬菜基地,没几年就变成这样了。”
你到这里工作几年了?”
三年。”
你认识大宝吗?”
不认识。”
大宝就是这个村村长,你待了三年会不认识?”
原先的村民大都进了城,留下的不多。”
 “我,我能进你们公司串个门儿吗?”
串门儿?”保安迟疑了一下又说:“你可以到保卫室坐一会儿。”
郭海没有进保卫室,他在村里转了很久,冷灰色的夕阳里,孤零零像一个流浪的幽灵……
郭海回到自己的家,儿子在村里给他买了楼房。他每天吃过饭只有一样活可干,那就是蒙头瞎转。如今不用拾柴拾粪,不用锄地割麦。没了串门儿的人家,没了露天的戏院。
这天,郭海走到旷野,突然发现一处坟地,坟头有一颗胳膊粗的杨树。他找人一问,是大宝的坟。他立在墓门好一阵数落:“大宝,你个兔崽子,咋也走了呢?”
他又在野地里寻到了二臭、三顺、四旺的坟。郭海笑了:“我说咋没处串门儿呢,原来咱这代串门儿的人都在这里了,可算有处串门儿了!嘿嘿……”
一天,儿子在村里开公司的朋友,在微信上说他爹老郭海每天带着干粮和水,往乱坟滩里跑,在那里又说又笑的一闹就是一天,问他要不要送到精神病院去……
 
 
 
朱阅平,张家口市崇礼区政协文史委主任兼区文联副主席,作协主席;市民协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河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近年,出版500万字文学及历史文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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